萧泠一惊,她第一反应,便是飞快地趿拉上自己的绣履奔到门前,用力扯开屋门,也不顾自己满脸的泪痕,乱发挂在耳梢,眼底充满红丝,瞧着有多么狼狈,“嫂子,你说什么?谁回来了?”
梨玉露看她这副模样,都来不及惊诧,便顺口说:“是业太子,阿泠,你那夫君,他回来了!已经入宫了,你可要见他?这会儿应还在宫里。”
萧泠二话不说便要往外跑,幸得梨玉露一把拉住她的藕臂,将她生生地拽了回来:“阿泠,你怎的急成这样?快快梳洗,这般蓬头垢面地面圣,可是大不敬之罪!”
她这才醒悟,自己还传了一身已经汗透的亵衣,差点儿,她就从这间院子里跑了出去,萧泠急着去换衫,可越是忙,就越是容易忙中出错,乱成一团糟糕。她的头发也梳不好了,为了节省时间,萧泠拼命地用梳篦拽,头发扯落了一撮不说,象牙篦子的梳齿也断了几根,梨玉露无可奈何摇摇头,迈步进门来,帮她梳理长发。
“阿泠,我还没见你这么着急过。好在,太子回来了,你们也团圆了,今后,便就相互扶持,好好地守着过日子吧。”
萧泠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喃喃道:“一年了……”
一年了,他突然回来了,这是真实,还是,她依然在梦中?
驱车来到宫门,萧泠将车驾停在南禁门,便要入宫。
她是宫里头的熟练,几个戍卫都识得太子妃,加之今日业太子入宫,前后一串联,便知太子妃来此贵干,于是立刻放行。
萧泠没受到拦阻,畅行入了宫门,于三出阙前,黄白交辉的琉璃檐下,与迈出太极殿的君宸迎面相逢。
他的身姿颀长雅逸,着一身绯红官袍,腰悬鞶带银鱼,面貌一如往昔,只是眼尾染了几分风霜。见到萧泠的一瞬,他感到意外和惊喜,薄唇清浅地上扬。
下一刻萧泠纵身扑进了她的怀中,痛哭失声。
她抱他,抱得太紧,仿佛生怕一松手便会让他溜走,君宸仿佛被抛到了云端,霎时间头重脚轻,几不知人间年月。
他将她的皓腕于腰后握住,那只手白腻小巧,触感一如既往柔滑,君宸的眼中洇开一缕笑意,“阿泠,这是太极殿前,你莫乱了行迹方寸。”
萧泠偏不让,过往所有的悔恨和遗憾,尽数消解在一场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拥抱当中。
“殿下,你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活生生的人吗?就算这样抱着他,感受着他怀里久违的温度,萧泠心中都充斥着不确定。
君宸道:“是真的,不过,我已不是殿下。适才,我已向三弟挂冠求去。”
“为什么?”她茫然地仰起脸颊,正巧他也略略垂眉,温热的手掌在萧泠的额前轻轻拂过,将她几丝碎发重又拨乱。
她也丝毫都没有恼意,仍旧在太极殿前如此妄诞乖张地搂着他,君宸发自内心地笑:“至臻做这个帝王,或许确比我合适许多。阿泠,我在河中伤了根骨,怕是以后,都要仰赖旁人照料了,你可嫌弃我?”
萧泠有太多的疑问想要问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坠入河中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了,他才回来。
可是面对他突然抛出来的一句“伤了根骨”,萧泠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脱口而出:“我照顾你。”
泪盈于睫,终是没有忍住倾斜而下。
萧泠泪水失禁,抽噎不止地说道:“我再也不逞强了,夫君。”
若是逞强的代价,便是让他永远消失,那是惨痛的。萧泠再也不想悔之晚矣,无力回天。
君宸是在坠入江水里,顺着长江漂流了数十里,到了地势平缓水流幽静处,才在岸上被一渔船救起,当时他已不省人事,人都以为他死了,那老渔夫将他救起之后,不顾旁人劝阻,竭力为他做心肺复苏,君宸勉强捡回了一条残命,可他的腿却在刺杀和水流中受到了重创,伤口感染溃烂,之后又几度性命垂危。
当他有意识之时,秦王破城之战已经结束,尘埃落定。
怕自己依然活不下来,当时君宸没有想惊动任何人,与其给了旁人希望,又让他人重新陷入痛苦,不如从一开始,便莫要知晓他尚在人世。
便是这般,直到在那一个小渔村完全脱险,君宸才摸索着回到玉京。
国都是战乱之后重建,比起昔日繁华,是落寞了许多,但他在城中观天子新令,却觉得惊才绝艳,大有可为,不禁叹息,此乃天意。他捡回一条命,丢了君位,得已能够偿失。
待到向陛下请辞之后,他便会终老于山中,不再出世。
君宸做好了向萧泠辞别的准备,萧泠半点不喜欢他,却为了他自苦这么久,也许是将他的“死”归因于自己身上,心怀内疚,君宸打算化解她的心结,便再一别两宽,不料却在太极殿前,撞见仓皇而至的她。
阿泠!
心口的火热,原来还没完全熄灭,直至此刻他方才知晓。
过往她太执拧,而他太愚拙,一直都用了错误的方法。她不是对他全无真心。
“夫君,让我看看你的腿伤。”
萧泠已带他回穗玉园,执意要看他的腿。
只是伤势虽然已经好转,但却留下了十分丑陋的疤痕,君宸不欲教萧泠瞧见,遮遮掩掩扯下了袍子遮住膝头,待萧泠非要动手之际,君宸无奈一叹:“阿泠,已经好了,现在只是刮风下雨时还是作痛,行走也可自如,只是比常人拖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