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留在穗玉园便是一年过去,萧泠脱掉了身上的素服,换回了曾经女儿装,长及脚踝的掐腰玫瑰锦罗裙,重新挽起发髻,簪的却是明媚万方的杨妃色攒枝海棠绢花。
堂前与兄嫂用过膳后,萧泠提出了要回老家散心的想法,萧星流当即放了银箸:“为何?阿泠,可是你在玉京住得不舒坦,谁给了你气受?”
萧泠缓慢摇头:“没有,没有人给我气受。是我自己,想出去走走罢了。”
她曾经以为,嫁了君宸,再也没有了自由。
她只是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儿,要终日被困于九重巍峨中,不见天日。然而天意难测,峰回路转,萧泠得以卸掉枷锁,重新坦然示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塞翁失马罢了。
见妹妹意态坚决,萧星流自知是拦不住,不过,她只放了萧泠三个月为期:“最多三个月,哥派人去接你。”
萧泠感激兄嫂照拂,行了一个大礼,在萧星流夫妇彼此对视间,萧泠眉眼舒展,是真正自如而快活地,缓缓道:“多谢哥嫂的支持,我这就去了。”
回到房中,已是天黑,萧泠坐在自己向南的镜台前,逐个卸掉鬓发间的钗环,象牙白玉珍珠冠,朝阳五凤斜珠钗,珊瑚宝络明月珰,玫瑰鎏金轻花钿。铜镜在明明灭灭的灯光笼罩里,并不清晰地映着萧泠微带冷色的脸,洗净铅华,依然是憔悴支离。
她双手捧住自己的下颌,看着镜中依然熟悉,但却又十分陌生的脸。
纤眉淡扫,发如青瀑,她还不到二十岁,这个年纪,本该是桃李年华,她怎么会把自己变成了这样?
镜中突然映现出一道男子的身影,就轻轻地停在她的背后,像裹着一团极轻极薄的云雾,看得不那么分明,只是一双手抬起来,食指轻而易举地勾住了她耳边垂落的一绺鸦发,食指的指腹,卷带着一股熟悉龙涎香。
蓦然让她浑身战栗。
“君宸,你怎么来了?”
自他亡故后,鲜少入她梦中,有时萧泠都怀疑自己是个凉薄之人,否则怎会唯梦闲人不梦君?
那人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的肌肤,像一块泠泠寒玉,散发着剔透的冷意。萧泠浑身寒颤,一扭头,他的薄唇朝她一低,压了下来,便似春蚕贪婪地汲取两片叶隙间的春露,将她攻城略地,无往不利。
呼吸近在咫尺,萧泠在大梦中行走,忘乎所以,在他将她压向镜台时,她因为害怕脱力,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抱着他,呼吸乱了方寸,哽咽了起来:“为什么你连梦里,都不和我说一句话?”
君宸只顾着亲吻她,手一寸一寸地下移直至掀开她的裙边,继续探幽访径。镜台很冷,在乒乒乓乓的撞击间,她平日里梳妆用的梳篦、金簪、华胜,连同盛着各色脂粉的盒子,在不断地晃动中被扫落在地,周遭都是浮沉的脂粉香气。
萧泠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好像腾空在稀薄的云雾里,又好像在一块冰凉的青石上,时而清醒,时而沉沦。
她泣不成声,为什么这么久了,她却突然开始眷恋他?
“阿泠,张开嘴。”
他在忙碌的空隙里,唤她的名字,让她不要再咬自己的舌头。
萧泠痛苦而茫然,手里要紧紧抓着什么,可却只能揪住一片衣角,在浪潮达到顶峰时,她的指尖一用力,将那幅衣角撕脱了下来。
他抱着他,在镜台前的椅背中,深深陷入软毡中,犹如从云头坠落,轻飘飘的使不出来力道。
萧泠埋首在他的胸前,哭泣出声:“回来吧,不要走。”
君宸看着怀中哭成泪人的女子,却是一笑:“阿泠,你不喜欢我。”
萧泠涩然扭头:“不……”
他却执着地说着,手掌轻轻抚弄她的长发:“我知道。”
萧泠激动地打断他的话:“不,不对!夫君——”
她从梦中醒了过来,当清醒时分,萧泠的心脏被一阵揪扯,剧痛不止,她捂着疼痛得令她快要窒息的胸口肋骨,看了看自己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的掌心。
原来是一场梦。萧泠自苦地微笑,他怎会突然出现呢?
她拨开帘门,那面墙边的梳妆镜台完好无损,脂粉首饰盒收拾得妥妥帖帖,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屋子里燃着的安神香,也才刚刚烧完,因为不透风,味道还未完全散尽。
萧泠失落地浅笑出声,她是真的糊涂了,竟然会有那么一瞬,觉得昨夜种种都是真的,误把镜花水月当作现实,没人比她更荒唐了。她轻轻嘲笑着自己。
可就连梦中,他都在说,她不喜欢他。
不,是喜欢的,是喜欢的啊。
陌生的疼痛,让她无所适从,无处下脚,她将身体静静地蜷缩起来,犹如丢了魂魄般,失声嚎啕大哭。
君宸——君宸——
我是喜欢你的啊!
没有机会了,就连一点点,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就连到他墓前,却上几炷香,都没有尸骨!
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再也没有君宸了,没有了……
“砰砰。”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惊醒了萧泠,她不敢再人前掉泪,急忙擦掉眼中满溢的水痕,可一出声,却便因为哭得咽喉干涩,声音又嘶又哑:“什么事?”
梨玉露的柔软清澈的嗓音响在门外,那样激动:“阿泠!业太子回朝了!你快起来!这会儿都已经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