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中管事也犯难。这暗点规模有限,除非将人弄昏,否则稍有声息便会暴露。众人对夏衣遭遇虽多嘲讽,却不免物伤其类。思来想去,只得将人关进地牢,与黎安隔墙为邻。
崔玲又怒又愁,怒的是这些人都对她阳奉阴违,愁的是身边无人可用。她思来想去,暗自发狠,就不信这事办不了。她找了个乞儿将信送上门给齐行简。谁知门子直接拒了。乞儿想从墙头将信丢了进去,不过片刻,那封信直接被人拿到门口当众烧了。乞儿也被人拿住,逼问是谁送的信。乞儿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消息传回,崔玲几乎呕血。
她无计可施,只得再寻夏衣。这次放低姿态,先赔罪后劝说。夏衣只是报以冷笑。
直至第三次恳求,夏衣才松口:“去找寿王。扯着怀王的大旗,或许他会卖你这个侄女几分薄面。”
见崔玲犹豫,夏衣讥诮道:“你还能狐假虎威几时?月余折损这么多人手,王爷很快便会知晓。若不能及时立功……”他故意顿住,满意地看见崔玲脸色骤变。
这话正戳中崔玲痛处。飞叔已殒命,京都势力折损大半。若不能尽快扭转局面,待父王派人接手,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必将付诸东流。
……
“所以,你们把夏衣送到了崔玲身边?”庄玉衡慵懒地趴在锦缎迎枕上,感受着背后银针带来的细微酸胀。沈周正借闲谈分散她的心神。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月夜下,抱着羯鼓、笑容明媚飞扬的青年,一丝真切的惋惜掠过心头,化作一声轻叹。
“你叹什么?”沈周捻动金针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沉静,却精准地捕捉到她情绪细微的波动。
“夏衣精通音律,风姿亦属上乘,”庄玉衡未曾多想,坦言道,“如此俊朗人物,却身陷迷局,实在可惜。”
“风姿?俊朗?”沈周语调未扬,手下金针却精准深刺三分,庄玉衡不由轻哼出声。
她心道不妙,急忙找补:“毕竟曾是华玥亲选的‘四卫’之一,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是么?”沈周嗤笑一声,手下起针如风,“难怪你与华玥投缘,原来是眼光相似,兴趣相同,都懂得欣赏这等‘俊朗’?”
庄玉衡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道:“呃…今日针灸结束得似乎格外早?要不…再针片刻?”
“经脉已通,过犹不及。”沈周利落地收好银针,“时辰已到,该练功了。”
他话音未落,灼热的掌心已贴上她背心命门要穴,精纯内力如暖流涌入。庄玉衡被那滚烫的体温惊得一颤:“这么快?天光还亮着……”
“天若黑了,”沈周俯身,薄唇贴着住她敏感到泛红的耳廓,气息灼人,“我怕你看不清我,却去想着其他俊朗的人。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不如别人?”
庄玉衡顿时噤声。
这些时日,焚息决的疗效堪称诡异,不过短短数日,她沉重的内伤竟大有起色。虽内力不曾恢复,但行走坐卧已近常人。只是,沈周的火气一日旺过一日。初起,庄玉衡的身体根本容不得他放肆,修行之时,他只引导配合的份。然而,随着她身体的复原,沈周原本极致的克制正逐渐土崩瓦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被他强行禁锢的情潮正在寻找决堤的缺口,皆因顾及她的伤势,他才苦苦压抑。方才她一句无心夸赞,无疑是在火星上泼了油。
沈周蓦地揽住她的腰,将她轻易翻转过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坐好,”他指令简洁,自己却依旧衣冠齐整,唯独眸色深得骇人。反观庄玉衡,因方才施针,衣衫半褪,姿态旖旎诱人。
“自己来。”他哑声道。
“自己来…什么?”庄玉衡仰望着他,被他话语中暧昧的指令和眼底翻涌的暗色搅得心慌意乱,一时未能领会。
“自己运功,运转周天,免得还有功夫去欣赏别人的俊朗。”沈周自己都觉得这话酸得倒牙。
庄玉衡愕然,可随即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吃醋。她忍不住笑着贴了过去,“若说俊朗,谁还能比你更俊朗。更何况……”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慢慢地落了下去。
沈周的心跳陡然乱了起来,却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言。
庄玉衡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人贴到他耳边,“天天如此这般,算不算本末倒置?要不,我们今天做点该做的事情?”
沈周双手掐着她的腰,恨不得将这些时日心底发过的狠在她身上都来一遍。但是,他又怕自己一旦开了头,便收不住心思,耽误了她的恢复。“你给我老实点。如今你肾精亏损,肝血不足,百脉空虚,若不是焚息决,根本不能沾这些事。给我专心练功。”
庄玉衡倒在他怀里,笑得似一株被春雨浸润的海棠,秾丽娇慵,在晚风里摇曳生姿,那浑然天成的娇态,看得沈周心都化了。
“早点好起来,我们的婚礼也不能再等了。”沈周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第72章 帛裂春宴惊 - 下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沈园高悬的绛纱灯。府内却是一派与外间严寒截然不同的暖融与忙碌。沈母端坐正堂,指间持着一份鲜红灼目的礼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郑重。沈宴静坐一旁,看着母亲与管事们商议,神色平静,眸中却映着跳动的烛火,有些心不在焉。
“渊初的婚事,必要办得风光,却不能过于扎眼。”沈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衡那孩子不容易……我们沈家更不能让人看轻了她去。虽然是打着冲喜的名义抓紧成亲,诸礼紧凑,却也绝不能省了该有的体面。”
堂下管事们垂首恭立,听着当家主母一项项分派。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前几项需得加紧办妥。纳征之礼,更要彰显诚意。”沈母看向掌管库房的老仆,“除了礼单上的这些,再添紫檀嵌螺钿龙凤呈祥镜匣一对,赤金鸾凤和鸣步摇一双,缠枝牡丹纹金香球一枚,孔雀罗、缭绫、轻容纱各十匹……这些是内造之物,寓意吉祥,添加进去,别人自然能看得懂。”她顿了顿,又道,“我记得渊初的那套玉带銙的玉石料还做过金粟宝钿玉梳一对,也一并添上。另外,家里有什么神兵利器、护身的甲胄之类的,让渊初自己去给他新妇挑。”
“夫人,这……是否过于厚重?”有管事小声提醒。近日城中风言风语不少,而且沈家这架势,莫说娶个民女,便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了。
“厚重?”沈母抬眼,目光清冽,“外人知道什么?你听他们乱嚼舌根。我们沈家就是要大张旗鼓,告诉那些暗处窥伺的人,沈家认定了这个新妇!至于聘礼,尽我沈家所能,取其中正合用之品,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沈家的郑重心意。日后,看谁敢看不起阿衡。”
吩咐完毕,管事们领命鱼贯而出。堂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稍缓,却又添了一丝别的意味。
沈母将目光转向长子沈宴,看着他愈发沉稳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她轻叹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寻常母亲的嗔怪与催促:“你弟弟这都要成亲了,你身为兄长,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真要等到渊初的孩子都会唤你伯父了,你才考虑终身大事?你瞧瞧京中与你同龄的子弟,哪个不是……”
“母亲,”沈宴微微一笑,打断母亲的话,那笑容温润,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二弟可以随心所欲,娶他心之所向。但我不同。”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是沈家嫡长,将来要挑起整个沈家的责任。我的婚配,自然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它要为沈家谋取最大的利益,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家族的根基,或者,开拓新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如今,沈家平稳,朝局虽诡谲,却还未到需要我用姻亲去交换安宁或前程的地步。既然如此,何不待价而沽?或许,有更合适的‘买家’,或者,有更需要这份‘筹码’的时机呢?”
沈母望着儿子,一时语塞。她深知长子所言非虚,沈家的担子注定大半要落在他肩上。他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心疼。别人家的儿子,或可纵情声色,或可追求心中所爱,可她这两个儿子,一个看似孤绝高傲,却情根深种,甘为一人耗尽心神;一个恪守责任,冷静理智,却早早将自身情感视为可以交易的筹码。
“别人家的儿子,花天酒地,饮酒狎妓,纵不成器,至少活得轻松些。”沈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可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出色,一个比一个让为娘骄傲,可偏偏……也一个比一个更让人心疼。”
沈宴闻言,转过身,对着母亲深深一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让母亲挂心了。孩儿心中有数,这便是我选择的道路,亦是沈家子弟的责任所在。您不必忧心。二弟与阿衡兜兜转转,不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沈家列祖列宗庇佑,您且放宽心。日后,必有大好姻缘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