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_和歌【完结+番外】(91)

  于是,当崔玲以温言相诱、以理解相示时,他误以为那绞命的绳索是逃出生天的助力。

  屏山一夜,他才痛醒。

  奉命刺杀之时,他被裹挟在杀手中上前。雾锁一线天,风卷断石崖,而庄玉衡独立其间,剑在手,衣染血。

  如山如岳。

  崔玲在他身后怂恿,“如她不死,你永无出路。”

  他只觉眼前一切,触目心惊,过去种种迷障,陡然清明。

  无论她如何巧言哄骗、以情动之、以责迫之,他一步未进,并且调转剑锋,为庄玉衡拦下一部分杀手。

  于是,被囚。

  铁索加身,暗牢无光。日以刑具相逼,夜以言语摧心。鞭痕未消,旧伤复裂。有人劝降,有人许诺,有人威逼。

  他一概不应。

  有时痛极,几欲昏厥,他反而庆幸——至少还能痛。

  活着受罪,尚胜于活着苟且。

  直到被夏衣再次带到庄玉衡面前。

  他眼中含着血泪,看见她立在车门之前,眉目冷定,如昔年山中执剑的模样。

  他忽然想哭。

  被救回之后,医者日夜调理,药石不断。身伤渐愈,心伤却无方。

  庄玉衡从未来看他。

  一次也没有。

  不问生死,不问去留,不问悔与不悔。

  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那比责骂更残忍。

  父亲因他而死,母亲因他而疯。宗门因他几近覆灭,师姐因他几度濒死。

  他夜夜梦到往事,常惊醒于冷汗之中。

  他想:若屏山那一夜死了,该多好。

  至少,能替她挡一剑。

  至少,死得干净。

  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去见她。

  庄玉衡立在廊下,正在练剑。剑势凌厉,步法沉稳,半点病弱之态也无。

  他站了许久。

  她收剑,回身,看了他一眼。

  无喜无怒。

  “想说什么?”

  黎安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她却已转身离去。

  “若你想死,不用特地来道别,”她淡淡道,“我懒得费口舌。”

  沈周原来看他,眼神总是有些深沉。后来见庄玉衡对他冷淡,才愿意来见他。

  “你父母当年,”沈周道,“未必错。”

  “他们想护你……只是这世上,善意和努力未必换来善果……若你一生困在这个结果里,那他们当初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只要你不停在这里,这里就不是最终的结局。”

  黎安自此,他开始配合医治。

  练剑,读兵书,随沈周和庄玉衡行走江湖。

  不再逃避,不再自怜。

  一年后,藩王举事。

  江湖震动。

  昔日受庄玉衡与黎安恩情的门派纷纷响应,为朝廷分忧解围。黎安领人破暗桩、断密线、清叛徒,数战成名。

  那些于黎斐城有过交往的江湖前辈排着他的肩膀,衷心夸赞,“虎父无犬子。”

  后来,乱平。

  他们归山。

  清明微雨,山路湿滑。

  黎斐城墓前,青草如茵。

  徐佳儿衣衫干净,但神志木讷,在墓旁低声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当崔玲被押至墓前时,她忽然清醒。

  拔簪。

  刺颈。

  血染青石。

  无人阻拦。

  庄玉衡冷眼旁观。

  待一切结束,她为师父上香,叩首三次。

  起身便走。

  未回头。

  黎安跪在墓前许久。

  风吹香灰,散入山林。

  他终于明白——

  有些错,永无补偿。

  唯有背负前行。

  后来,他留在和庐山。

  讲剑,授徒,守山门。偶尔也下山去游走四方。

  后来,沈周将自己的长子沈明州送上山来,拜在了他的门下。庄玉衡也并未说什么。

  山中四时更替,云来云去。

  旧人渐老,新人渐生。旧事,被岁月安静埋藏。

  有一日沈明州淘气被罚抄书,在藏书阁里挑挑拣拣,想找一份不那么拗口的经典来抄。突然从典籍中滑落一页旧纸,上面是一首词

  少岁逐风影,剑胆照流霞。

  一腔热血初起,笑语入天涯。

  夜走万川血染,灯冷玉山旧梦,遥望万千家。

  有情亦或无情,难为众生答。

  历浮名,别轻诺,观荣华。

  曾将心事托月,不忍细看花。

  执手书山雪后,共剪灯前烛影,初识那年她。

  不悔昔年苦,愿换今时嘉。

  最是和庐山雪,尽洗浮名旧念,一任道心洼。

  归来人无色,遍染旧山花。

  那字迹有些眼熟。

  沈明州不自觉将最后一句回味了几遍,“归来人无色,遍染旧山花,呵呵,那到底是有色还是无色呢?”

  少年伸手一弹,就它了。管它有色或无色,先抄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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