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这桩亲事别人看不明白,自己父母怎么会看不明白。自家的儿子自己最清楚,明里暗里说过无数次沈周的亲事,沈周都拒绝。怎么会任由大儿子乱点鸳鸯谱,除非说,这鸳鸯谱是小儿子自己写出来的。
他肯娶,家中就觉得神明庇佑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要不是沈宴拦着,沈家夫妇都准备亲自过来看看庄玉衡。
沈周怕引起庄玉衡误会,凑到庄玉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下连庄玉衡都面露尴尬,“啊,这太牵强了吧。回头……多不好意思啊。”
这时,青檀来禀:华玥殿下派人来说,她早上思虑不周,庄姑娘伤势未愈,不宜惊动。今夜的宴请,郎君一人前往即可。
庄玉衡皱眉,“你怎么把她也扯进来了?”
沈周摇头,“我没有。”
华玥跟阿衡的交情是一回事,但她做事顾首不顾尾、错漏百出是另一回事,他怎么可能扯上华玥。
庄玉衡还在琢磨这事,被沈周拉起来,“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开始练功。而且,下午母亲还派人过来给你量体,嫁衣什么的都得准备起来。”
此言一出,落地有声,庄玉衡方真切觉出,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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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公主府的灯火早早点起,门前一片明亮,府内红纱灯笼一排排垂挂,照得廊下光影浮动。殿中香气氤氲,丝竹声从屏风后传出,充满了佳节的热闹气氛。
华玥正在花厅跟女宾们闲话,笑意盈盈,玉钗微晃。
她平日里便是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今日特地广撒帖子,遍邀宾朋,因此估计京城不会有第二个地方比她这里更热闹。
而且,来客不光有宗室豪门弟子、京中贵女、年轻官员,便是沈周和齐行简这样的人也是座上嘉宾。
华玥瞧着格外得意,任谁都看不出她此刻心中忐忑。
她一眼扫过宾客席间,沈周与齐行简的席位紧靠着,两位都是风神俊逸,引得许多少女暗暗窥望。
华玥想到一会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心中也没底,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席吧。”
“除夕甫过,新岁伊始,正该相聚一笑。”华玥举杯,笑声清亮。众人纷纷应和。这席间没有长辈在,即便是沈周和齐行简也不曾摆脸色,因此酒过数巡,席间渐渐放松,言语也放肆起来。
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华服青年,醉眼朦胧,捧着酒樽上前,笑道:“小沈大人,我敬您一杯。我真的佩服您,对于圣人忠心不二。那位庄女郎,虽说有功,但据说形容丑陋,言行粗鄙,不过一介莽妇,如何匹配您这等麒麟子?您为了圣人,居然二话不说,就娶了……”
此言一出,莫说沈周愣了一下,左右的人都愣住了。
齐行简的酒杯一顿,眉峰骤冷,“放肆!”
那青年酒意上头,见齐行简出声反驳,反而更大声了,“齐世子!在下是为小沈大人不平!谁都知道她病骨支离,朝不保夕。小沈大人娶了她,何异于迎娶一樽药罐——我这可是一片善意,替小沈大人打抱不平!”
“喝多了就下去歇歇,免得明日后悔。”沈周的声音不高,却冷得人骨头发紧。
然而,齐行简已然端起酒盏泼在了那青年的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说她?”
沈周伸手按住了齐行简,“世子,算了。何必与醉人计较。”
齐行简怒极反笑:“这便是你说的照料?任她受此折辱,你倒坐得住?你既不管,我来管!”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踹翻那狂徒。沈周起身欲拦,齐行简反手一拳已至面门!刹那间,拳风激荡,案倒杯倾,满场惊哗!
齐行简拳风带怒。沈周被逼得后退数步。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齐行简的眼神冷得几乎不像在演戏,似乎真有几分怒气掺在其中,“世子?!”
齐行简面色难看地盯着沈周,似乎在发作的边缘,但又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冲动。
华玥神色一变,猛然起身,“住手!”她的声音压过笙箫。侍卫上前拦阻。
齐行简收势,冷冷一拂袖,衣袂翻飞,转身而去。
华玥连忙查看,发现血迹从沈周的衣袖洇了出来,“小沈大人,你受伤了。”
场内人人愕然。似乎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周只用衣袖一卷,盖住了伤处,淡淡一笑:“不小心蹭了一下,无妨。殿下,今日我尚有一些事情未料理,就先告辞了。”
华玥不好再留,便亲自送他离开。待她再回到宴席,语带警告,“佳节欢宴,偶有失态无妨。只是,若让本宫听闻谁在外头嚼舌根……”
可这样的警告,不但起不到制止的作用,反而推波助澜。
隔天,崔玲就得知了宴上冲突的消息。别人不知道齐行简跟庄玉衡的过往,可崔玲就是当事人,前后两批人手,上百人都栽在了齐行简的庄子上,迄今她都无法跟父亲交代。如今,齐行简跟沈周没有新仇旧怨,却突然动起手,甚至把沈周打伤,这说明什么。
她眼底蓦地亮起一抹亮光。局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论出于何因,只要这两人有了嫌隙,便是她的机会。
第71章 帛裂春宴惊 - 中
崔玲在烛影下辗转反侧,兴奋与焦灼如蚁噬心,令她彻夜难眠。坐在书案之前,提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过片刻,脚下已堆起一片狼藉的雪丘。
故作深沉,又担心齐行简看不明白;写得太直白,又担心齐行简看低了自己。撕了一地的纸张,好不容易写了一封信,“知君心有明月,惜乎云遮雾障。吾愿助君拨云见日,得窥清辉,普照天下。”
她反复品读,自觉这封信辞藻清丽,意蕴隐晦,勉强符合自己的身份。便差人要送进齐行简在京都的住处。
谁知手下当着她的面犯了难,“还请姑娘明鉴,如今京中是什么局势,您又不是不知道。暗探差人遍地走。我们如履薄冰,躲都来不及,怎敢自投罗网。而且,就这月余,已经多少人栽在齐世子手中了,您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么?”
若非碍于她这尴尬身份,侍卫几乎要破口大骂。
崔玲气得指尖发颤,“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属下尚有要务在身,实在分身乏术。”侍卫垂首,眼底掠过讥诮。本来还有点怕她,经过这月余,他早已看透,这位“主子”除了摆弄怀王的虎旗,既无真才实学,又吝于施恩。弟兄们提着脑袋办事,图的无非是功名利禄,可跟着她非但颗粒无收,反倒折损众多。如今众人不过是虚与委蛇,谁还真心效命?
崔玲强压怒火,“你去把夏衣给我找来。”
侍卫表面应承,心下冷笑。夏衣何等人物?在华玥公主身边潜伏数载,本该是枚绝佳的暗棋,却因这蠢妇胡乱出手而前功尽弃。如今她竟还敢使唤人家?
但那人也乐于看崔玲丢脸。便真的去将夏衣“请”到了庄子上来。
夏衣自从在庄子外落入了华玥的手中,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没想到华玥将他看管起来之后,并没有对他有什么惩罚,反而在一切落定之后,带他看过飞叔等人的尸体,就直接丢下了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活死人。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自那时起,夏衣就像个孤魂一般游荡在京郊,一个人住着,直到崔玲的人来找他。
他什么也没说,跟着那人走了。
当夏衣被“请”至庄中时,崔玲几乎认不出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想起当初在齐行简庄外此人对自己的顶撞,而今落魄至此,她心头泛起一丝快意。心想此刻施舍些恩惠,这条丧家之犬定会摇尾乞怜。
“近来可好?”她故作矜持,“若是无事可做,不如来替我办事。将这封信放在齐行简枕边。”
夏衣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白痴。“齐行简的枕边?要不要我再勤快些,给你送到圣人的枕边?要不要,我再勤快一些,索性刺杀了圣人,帮你清除所有的障碍?你那脑子里面装得是什么?潲水吗?怎么能想出这又馊又臭的主意的?你身边没人,齐行简身边也没人吗?你跟我说说,我要怎么避开那些连只飞蛾都不放过的护卫?”
“那是你的事。”崔玲犹自端着架子。
“你自己异想天开,倒要我们以命相搏?”夏衣嗤笑,“自你得知庄玉衡下落,节外生枝多少事?为了拦截庄玉衡,荒滩上折了多少人?后来齐家庄子又葬送多少人?王爷可知你在京中如此胡作非为?”
“认清你的处境!”崔玲拍案而起,“我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该感恩戴德!”
“我确实对你感恩戴德!” 夏衣眼底结冰,“我对你的大恩大德铭记五内,没齿难忘。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来人,给我把他关起来!” 崔玲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取他性命——如今人心浮动,若再处置旧部,只怕真要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