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庄玉衡,“罚你于藏书窟抄书一月,反省此事。”
庄玉衡抱拳领命,神情淡然,并无抗拒。
山长又看向沈周,“你既审查得当,眼界心思也远胜常人。这一个月,你便担任玉衡的教习,助她平心静气,沉稳行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黎斐城对于自己这个大弟子向来是宠爱有加,便瞧着今天这护短的劲头,便可知,若是由他领回去,教诲必然是没有的,不夸上天便已经算他克制清醒了。改由沈周去教习她一个月,与王长老那处也是安抚。而沈周行事周全,这次也算帮了尹玉衡,黎斐城也不能说什么。
沈周自己也微怔,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弟子遵命。”
山长这才点头,转向赵横,“赵横,收押禁闭,废其修为。待逐一查明受害者家属,按门规、按律例清偿,之后发配荒州,终身不得踏入和庐山一步。”
赵横闻言当场瘫软,哀嚎不断,早已无人理会。
厅内外众人眼看事已定案,纷纷拱手告退,正欲转身离开之际,沈周却忽然开口:“请各位留步。”
众人一怔,只见他自袖中再次取出那叠青布包裹的文卷。
他走到大厅门外的香炉,不紧不慢地将布卷铺展开,取出火折,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一角。
“沈周,你做什么?”王长老皱眉出声。
沈周神色平静,看着火焰吞噬纸页,语声不高,却异常清晰:“赵横之罪既明,证人之言不必再存。我所能做的,只有此一件事。”
“他们是市井小民,无武功、无倚仗。此事一出,即便赵横被罚,其旧友、旧仇,皆可能寻仇泄愤。如今我烧毁证词,是为他们断因果。”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从头到尾,皆由我查明,证词亦是我一笔一划所写。若将来诸位长辈、同门或世人有疑,随时可来问我。”
他看向满堂众人,目光冷静,声音忽地沉了几分:
“只要你们愿意,亲手碰一碰这场是非的因果,我便不会回避。”
火光跃动,青布化灰,证词在风中被焚尽,站在火光旁的高挑身影,悄然立在众人心头。
这一刻,众人看向沈周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而在厅中,黎斐城的妻子徐佳儿一直默默站着,看着这一幕,眸色微动。
黎斐城从厅中走出,目光扫过她,停顿了一瞬,却终究什么也未说,径直抬步离去。
徐佳儿站在原地,微微咬了咬唇,缓缓转身。
一旁的黎安忍不住低声问:“娘,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徐佳儿却轻声一笑:“怎么会,这件事情是你和阿衡一起做的。你爹自当以你为傲。”
她说着,轻轻替黎安整了整衣角,仿佛那刚才被冷落的目光,从未在她心上掀起过波澜。
而黎斐城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神色沉静如水,走向尹玉衡,“好了,回去梳洗一下,都什么样子了。”
尹玉衡这才展颜,嘿嘿笑了两声,跟着黎斐城走了。
此间事了,众长老各自退去,殿上也渐渐散去人群。
赵横则由执法堂带走执行,事后,由陈明送他回赵家。
谁知短短三日后,传来赵横身死的消息:他被送回家中不过半日,便被自家妻妾设下“刑堂”,以当年被他害死之人的方式,一刀一鞭亲手报仇,活活打死。
此事传开,众人皆言“报应不爽”。倒是陈明之妻哭闹数日,悲声不绝,终被陈明厉声喝止:
“他剑人妻女、强夺人产,这些年干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我当日看到那些证词,羞愤得恨不得撞死在大厅上。这些年,你帮他遮掩,纵他打着我的名头在山下招摇撞骗,如今果报临头,又怪得了谁?若非他死得早,他那几个儿子,迟早也要被他带入歧途,成祸世之徒!有他这等爹,不如没有!你那弟妹,倒是个明事理、有主张的人。如今家产由她掌管,孩儿由她教养,如何都比你那弟弟强百倍!你若还要日日哭闹、颠三倒四,便收拾东西归娘家去!我陈明名声尽毁不打紧,唯独不能让和庐山再为此人蒙羞!”
陈明看过证词,其中多数都是赵横的妻子亲口告诉沈周的。
赵横的妻家是永昌县出名的大户人家,仅她一个女儿,她父亲便想招婿入赘。赵横自荐上门。岳父见他英武,便答应了。但成亲仅月余时间,岳父便急病去世了。赘婿的事情便无人再提。他妻家的产业便成了赵横的产业。
没两年,赵横又纳了两房妾室,都是家中独女,带着家财嫁给赵横,且家中能做主的人,都是没出半年便出了意外身亡。赵横的妻子便起了疑心。
她读过书,有见识,亦有城府。这些年,表面上对赵横无不应承,但暗中将赵横所作所为一一记录,再加上她与赵横有两个孩子,赵横对她较少提防,有次酒醉后,失言,亲口说出如何将她父亲亲手捂死。
她恨不能捅死赵横,与之同归于尽。
但尚有两个孩子,稚子无辜。她只能强忍着等待时机。直到沈周返回赵家去找她,直言赵横所为已被和庐山知晓,和庐山必要清算。
赵横妻子立刻将所有一切告知沈周。若要证据,她可亲上和庐山作为人证。
陈明看过那些证词,确实是多年精心收集的证据,毫无遗漏。其中有些事情,与他所知的琐事且能互为辅证。连他都不得不说一句:如此有勇有谋的女子,胜过赵横百倍。赵横这般下场,真真的罪有应得。
陈明的妻子多少知道弟弟所作所为,若是她被退回家中,她那个弟妹如何能容下她;那些被赵横伤害过的人家,会不会把怒气发泄到她的身上。失了陈明的庇护,她可没有自保之力。她自此不敢多言,自能时常暗自咒骂尹玉衡与沈周。
第24章 剑庐汇烟雨
时间已近正午,风势渐歇,天色却暗了下来。云雾渐浓,汇成烟霭在竹林中流淌,衬得枝影婆娑,颇有些玄妙不可言的意境。
黎斐城一行人自山门归来,无声地穿过长长的石阶与静谧庭院,踏入剑堂后院。
灯火未燃,堂前一片幽暗。尹玉衡跟在徐佳儿的身后,虽然身影挺直,但眼神却带着一丝倦意。她知,虽然山长那边的事了,但是师父这边……
黎斐城亲手点燃堂中火盆,火光渐起,将黎斐城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尹玉衡咬着唇看着墙上的影子,黎安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徐佳儿则躬身替他们掩门,却在看见丈夫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幽怨。
黎斐城没有立刻开口,只沉默地看着火盆,火光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直到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你们可知错?”
厅中一片寂静。
尹玉衡没有迟疑,躬身道:“弟子知错。”
黎安犹豫了一瞬,也低头应道:“孩儿知错。”
黎斐城伸手将水壶置于火上,然后才转身,目光锐利如剑,落在尹玉衡身上:“你是剑庐大弟子,向来快意恩仇,我从未因此而斥责你。但这次之事,你行事太急,未知全貌,便擅自出手废人修为……”
“你心中虽有义,却未谋万全。没有确凿证据,一击不成,反被反咬,甚至险些损及自身修为……这不是英勇,是愚笨。”
尹玉衡低头,却并不动摇:“我知道。但我若再晚一步,那女子这一生,便毁了。”
她语气尽量平和,但依然隐藏不住不服气:“她爹年迈体弱,她娘病重卧床,她若嫁入那赵家,不出一年……便是个坟里人。我不愿眼睁睁看着。”
黎斐城眼神微动,半晌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性子……”他突然停了一下,“……也不知随了谁。我且问你,如果今日不是周师弟为你找全了证据。亦或者,他找到的证据并非你所猜想的那般,你当如何?”
黎安不服地插嘴,“怎么会?”
黎斐城望着他,反问道,“怎么不会?这世上哪里全都是非黑即白的?你们废了赵横,制止了他残害他人。可是赵横家中妻妾子女又当如何?他们失去了赵横的庇护,转眼便可能成为被他人欺凌的人。”
“那也是赵横做得的孽,报应而已?”黎安不服。
黎斐城摇头叹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何时才能明白?”
黎安愣了,“不就是因为天地不仁,所以我们才……”
黎斐城已经想抬手揍人了。
尹玉衡虽一时没有想明白,但她隐约明白师父要表达的并非只言片语所能讲明白的,连忙挡在黎安面前,郑重道:“弟子知道错了,这次在藏书窟抄书,必定深刻反省。”
黎斐城目光稍缓,收回了手:“虽有过失,但你敢于承担,甘愿受罚,不牵连旁人,护人至终,我便不罚你了。但抄书的时候,别光动手,也需动动脑子。别查背书的时候张口就来,实际上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