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_和歌【完结+番外】(24)

  尹玉衡傻笑,一揖到底:“谢师父。”

  黎斐城转头望向黎安,语气却骤冷三分:

  “你,若是跟着你师姐行侠仗义也就罢了,但你既插手其中,为何做得七零八落?在山长面前,你师姐被长辈质询出事之时,你一言不发,任由你师姐独自面对,简直丢尽剑庐颜面!”

  黎安脸涨得通红。

  “你若心怀畏惧,便该从一开始便不插手;你若已踏足其中,便要担得起后果!这等半吊子的‘义气’,你若还要拿出去摆现,我都没脸见人了……”

  徐佳儿幽怨地偷偷地瞪了黎斐城一眼,又以眼色安抚儿子。

  黎斐城斥责了几句,便道,“你去王长老院中,扫院十日,以作赔罪。”

  “是……”黎安低声应下,面色通红。

  尹玉衡递给他一个眼神,两人一齐低头行礼,转身退下。

  厅中只余黎斐城与徐佳儿。

  她本欲悄悄退下,却在丈夫转身注视下顿住了脚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温软:“孩子们年纪尚小,闹出些事,也是难免。你看,玉衡……也还算有担当,做事虽急,心是好的。”

  黎斐城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不怒,却像一柄静置的长剑,不露锋芒,却叫人心口发紧。

  徐佳儿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片刻后干笑两声:“我……我就是想着,孩子年纪轻,又都是初出山门……这一路,也难免……”

  “你自己也一样。”黎斐城淡淡开口。

  “我……”

  他眼神冰冷,语气却依旧平静:

  “如今一切也算是合了你的心意。我不求你别的,只需你勿节外生枝,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的言行举止,都该与你如今的身份相称。”

  徐佳儿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黎斐城转身,负手出了厅,背影挺拔如松。

  门扉微响,屋中重归寂静。只留火盆中光影挣扎变化,将徐佳儿的影子在墙上映得狰狞怪异。

  徐佳儿站在那里,许久未动。最终,她咬了咬唇,扯下手帕,狠狠地撕扯了几下。她眼圈发红,却没让泪落下来。

  “没良心的东西。合了我的心意?放屁!”

  她低低骂着,咬住帕子,狠狠咬住。

  第25章 书山观夜灯

  和庐山峰峦高耸、次第交错,山形有若卧龙伏虎,有似横琴展卷。其中东南一隅,有一座孤峰形如高卷书简,晴日远望时宛如金线拈字,书气森森。

  不知哪一代山长突发雅兴,称此峰为“书山”,并择其半崖凿石建窟,以藏典籍。

  这个主意听起来风雅,但着实是个馊到不能再馊的烂主意。

  和庐山常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但山中湿重,纸帛易腐、简牍难存。后来某一任山长为了惩戒弟子,命弟子以金铁刻石,将一些重要典章铭之岩壁,谓之“抄书”。

  生生将书山抄成了书山。

  而且抄书非只是抄。

  壁石须亲自寻觅、清理、打磨,之后再依章法镌刻;字体需正楷、需端正、需匀称、不可误一字;抄得慢则时限难交,抄得快则手腕酸麻。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被山中弟子私下戏称为“抄刑”。

  然于山长而言,此事却可清心定性,历练锋芒,便成了历代惩戒弟子的必用招数之一。

  尹玉衡中罚之后,并不抱怨。只是她素来嫌舟车劳顿,便索性背了褥被和换洗衣裳,住进了藏书窟。

  她每日卯时起身,洗漱打理,啃两口馒头馕饼,翻过岩道,面见长老接下今日经文,再跋涉至半崖之窟,寻壁抄刻,寒石剐指,晨雾湿裳,一日不息。直到天色将暗方止。眼酸手麻,狼狈不堪。

  而每日这个时候,沈周才会提一盏风灯,步履不疾,眉目清寒,衣袂带霜,如画中人一般,如约而至。

  第一夜。

  尹玉衡筋骨发酸、浑身石粉尘土,一身泥气狼狈至极。见沈周一身整洁,提灯立在洞前。心头就像翻起旧账似的堵得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师叔,我这一天攀岩抄刻,身上只怕不比猴子干净。你且容我清理一番,待我焕然一新,再听教诲。”

  沈周静静地看她一眼,道:“你且自便。”

  她扬了扬眉,也不客套,拿了换洗衣物,转身便往山后温泉而去。

  书山后崖有一眼温泉,林深水暖,常年不涸,泉水自岩罅汩汩涌出,氤氲蒸腾。尹玉衡将全身埋入水中,几乎连脑袋也浸进去,只留口鼻浮出,浮浮沉沉,简直像要与水同化。

  泡得太舒服,竟在池中打起了盹,等醒来时夜已深沉。

  她匆匆披衣赶回藏书窟,心道沈周若早已离去,那便正好清静一夜。谁知刚踏进洞口,便见灯光未熄。

  沈周仍在,正坐在案前,誊写一卷发黄起霉的旧帛书。灯火映照着他眉目沉静,神情专注,仿佛四下的寒意与她的狼狈,与他毫无关系。

  尹玉衡心头原本横冲直撞的抵触,竟莫名松了几分。

  她咳了一声:“小师叔,不知有何指教?”

  沈周笔下未停,淡声道:“将你下山之事,从头至尾写一遍。”

  “啊?”她歪头瞠目,不明所以。

  沈周又道:“此间阴湿,我在里间点了火盆。墨也磨好了,你自去里间书写。”

  她狐疑地瞥了一眼。果真见那里间石屋中炉火正红,温度舒适,案上纸笔整齐。

  此人必是早有预谋!但他又点火又磨墨,且两人各行其是,怎么都比当面说教要好。于是她应了一声,乖乖入内。

  坐在案前,尹玉衡提笔思索。虽然此事闹得风波不断,但她心里到底是得意的。而且也有点挑衅沈周的意思。她双眼滴溜溜一转,提笔如飞,一气呵成,不多时便写成了传奇故事,题曰——《侠女除恶招众怒,独担是非惹公断》。

  写完甚是得意,捧出去要给沈周看,但他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尹玉衡撇撇嘴,将稿纸压在沈周的桌上,伸腰作罢,歇息去了。

  第二夜。

  尹玉衡白日一边磨壁刻字,一边回想昨夜话本中她为自己加戏的桥段,时不时笑出声来。她实在很好奇,沈周看到这些内容后,会是什么反应。所以,天色一暗,她便迫不及待地返回藏书窟,烧水备食,眼巴巴等着沈周到来。

  沈周提着那盏风灯,如期而至。翻了翻她的大作,并无喜怒,只道,“重写。”

  说完便坐下,继续誊抄他的帛书。

  尹玉衡一口气差点憋死。

  沈周居然不生气!不夸也罢,不骂也罢,总得有点反应吧!

  仿若一记重拳打入棉花里,她不由得有些扫兴。但沈周那古井无波的脸,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在里间赌气磨墨,构思了一个较为写实的侠客传奇。

  待她写完,沈周又已离去了。她撇撇嘴,依旧将那稿子放于书案之上。

  第三夜。

  沈周依然在日落之后翩然而至。这次倒是比昨日用心一些。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之后,只说了两个字“重写”

  又写?她忍不住,“小师叔,您倒是说说,哪里不妥啊?”

  “没有不妥。”沈周回得平静,“只是觉得还可以写。”

  啊?尹玉衡窝火至极,却又无从发作。回到里间,她无力地趴在纸张上,望着桌上的油灯失神。

  第一天编了神话故事,第二天编了传奇故事。她编的都快忘记这件事情本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一时倦意涌来,她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沈周誊抄完了一卷典籍,听到里间绵长的呼吸声,过来替她披上衣物,转身离去。

  第四夜。

  尹玉衡早上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自己的被子,而脖子僵直,一动便疼。

  她歪着脑袋“抄”了一天,傍晚时分,索性直接去泡了温泉。

  透过枝叶的间隙,她远眺着夕阳,那样浓烈瑰丽的晚霞突然就让她想到那日赵横府中的场景。

  那天她去赵府打探时,看见赵横的妻子站在廊下,衣袖宽垂,神情冷淡。

  可那目光,似乎不是冷,而是一种……沉默的等候。

  她忽然心头一跳,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尹玉衡披衣而起,狂奔回藏书窟。

  沈周已经坐在那里安静地誊抄书籍了。

  尹玉衡冲了进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刚想开口,又左右环视了一圈。并无第三人在此,这才低声问,“证人是不是赵横的妻子?”

  沈周笔一顿,抬眼:“为何有此一问?”

  “她……”尹玉衡一时脑中千头万绪,“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像,就像她好像知道我会去似的,就像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尹玉衡喏喏地道,“就好像……但,不对啊?如果她知道我是过去找赵横的麻烦,为什么不提防呢?她……她好像……不,难不成她一直在等着有人去收拾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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