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衡在一旁嗤地冷哼,懒得多言。
沈周转向陈明,再次行礼,道:“赵横在外横行乡里,夺人田地,欺男霸女,实非虚言。他仗着与长老的姻亲关系招摇撞骗,永昌县衙对他奉若上宾。受害者并非无人告状,但衙门早与其沆瀣一气,反倒将原告治以诬陷之罪,一顿板子下去,那人不到月余便身亡。”
赵横急得脸色煞白,一口血喷出,厉声咆哮:“你胡说!你们这些和庐山弟子才是串通一气!空口白言,污我清白!”
围观弟子方才尚有人心存疑虑,此刻听他反咬一口,脸色尽皆沉下,对他怒目而视。
沈周目光淡然,“我所言句句有据,证人证词,俱在此处。赵横,你不必急。”
赵横依旧挣扎,“那些市井小民、捕风捉影,羡我富贵,常编些子虚乌有之事,你怎可拿来当成证据?”
沈周扫他一眼,语气平静:“是否可信,自有诸位长辈判断。”
王长老皱眉,语气不耐:“到底是何证据,快快交来。”
沈周仍未松手,而是语调一沉:“赵横在山下广结不法之徒,又有官员护佑,处处标榜‘和庐山是我靠山’。此言非我冒犯,而是山下百姓原话。”
他语罢,朝陈明又一礼,“若有冒犯之嫌,望长老见谅。”
陈明面色难堪,却又无从反驳,只得摆手:“你继续。”
后方的左叙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底含笑:这孩子下山一趟,倒真长进了。
沈周声音清越而坚定:“他所不喜之人,无需他亲自动手,自有人为他出头。是以,永昌县百姓虽知其恶行,却无人敢站出来作证。因为,谁若出头,事后必遭报复。赵横动不动自称‘我姐夫是和庐山长老’,那么请问——诸位今日若继续查此案,是不是也要让更多无辜之人因此送命?”
赵横有些慌了,“那是他们做的事情,与我有何关系,怎能算在我身上?”
可大厅之上,众人却交换着眼神,一时满堂寂静。
有几位长老微微点头,显然早有此虑,但被沈周一语道破,便也不再掖着藏着了。
王长老冷哼:“依你之意,是不查了?”
沈周微微一笑:“若有既能保人性命,又能明察是非的法子,长老们可愿一试?”
山长也开口:“何法?”
沈周举起手中布包,语气一字一句,“这些证据,我可保证,证据确凿。但是,一经公示,证人性命堪忧。故弟子请诸位立誓:凡欲过目此证者,若因泄密或失察,致使证人受害,所有过目者需自断双手拇指。”
此言出,大殿哗然。
沈周神情不变,继续道:“若无人愿誓,弟子建议由山长一人过目。山长可不受断指之限,但亦需承诺,不得泄露内容。”
众人哑然。
沈周这法子,看似公允,实则毒辣。一旦有人出事,便牵连所有过目者断指。谁人没个三灾五难的,若是证人遇到意外,这过目的人岂不是冤枉。偏偏又让山长持独尊地位,借山长的威严和公证压住所有人的质疑。如此周全,又不失礼数,叫人无法挑错。
“这小子……真阴得很。”有人心中低骂。
山长也忍不住侧目去瞪左叙枝:你个狗东西,当初说这孩子是个天真小白?是你骗我!
左叙枝在角落里偷笑,一副“徒弟优秀我也很无辜”的模样。
眼见众人犹豫,山长率先举手宣誓:“我以和庐山山长之名起誓,必公正查验,绝不泄露,绝不徇私。”
沈周这才双手奉上证物:“请山长过目。”
他转身站于山长身前,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诸位长辈尚有疑虑,可誓后一同观阅。”
几位长老忍不住互望,心知此局已成。即便是王长老,也只能压下不耐,等山长阅毕再说。
山长低头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时而皱眉,时而叹息,甚至来回比对多次。看得众人心中愈发不安。
山顶偏殿上的弟子们已悄悄将注意力移向那位“神秘小师叔”:
“肩真宽……”
“腰真细……”
“脸好看,眼睛也好看!”
左长老简直罪大恶极,竟把这么一个美人藏了那么久!
堂中唯一没被吸引注意力的,是尹玉衡。她虽也惊讶沈周愈发出众,却仍专注山长反应。
直到山长合上布包,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如此谨慎。”
沈周行礼:“还望山长体恤百姓。”
山长点头,转向众人:“这些证据,我已阅尽。哪怕其中十件中有一件为真,赵横——你也该死了。”
赵横瘫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没有证据!你们全是陷害我!”
山长冷冷看向陈明:“别人可不看,你却必须要看。”
陈明脸色发黑,“我并非不信山长。”
山长沉声道:“他是你姻亲,打着你的名号,在山下作恶多端。你虽未亲手杀人,但这些血债,与你能说毫无干系?”
陈明只觉胸口一闷,正要伸手接卷,沈周却先一步扣住那布包,淡淡开口:“陈长老——”
陈明心中苦笑:今日遇上的,全是命犯他的混账东西。他只能苦笑着举起手指:“我陈明起誓……”
发完誓后,沈周这才松手。
陈明低头翻阅,看得越深,脸色越沉,最后已是铁青如墨。他强压着怒火,低声问道:“这些话,全是你一人所查?”
沈周点头答道:“是。弟子与赵横无旧怨,也与山中诸位往来不多,所录所写,皆由我亲自查证,句句真实。”
陈明面色铁青地将证物还回。沈周接过,举起对众人道:“证据在此,诸位若仍存疑,皆可立誓阅之。不知谁还要看?”
再一次,满堂寂静。
若是证据有问题,陈明这个嫡亲姐夫哪里可能不说话。而他看完之后一言不发,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谁还自讨没趣,平白送上自己两个拇指。
正在这时,人群外有人扬声说道,“若还有人要质疑,不若我陪着他,亲自去永昌县走一圈如何?”
人群闻声分开,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尹玉衡的师父黎斐城。
第23章 明火净尘心
人群自觉分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粗布短打,衣如樵夫,然气势逼人,双目如星,神情清冷。正是尹玉衡的师父—黎斐城。他的夫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但只一瞬,便恢复如初,随即站起身来,“夫君。”
黎斐城扫了她一眼,却没理她,他走入殿,便先朝山长与众长老略一拱手,随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横,最终落在王长老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弟子行侠仗义,扶危救困,原是我和庐山代代相传的教导。如今有人仗庐山之名为非作歹,却要对揭发之人以‘冲动’相责。敢问王师兄,难道你是想让和庐山弟子日后都‘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话音虽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长老面色微变,冷笑一声:“黎师弟此言太重。我何曾说过和庐山弟子不可行侠?是她行事太过急切,未得门中首肯,便擅自动手,仗武欺人,差点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差点?”黎斐城轻轻一挑眉,“若不是她出手,永昌县又要冤死几个无辜百姓。你说她冲动,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恶人逼娶弱女、老弱含冤、死不瞑目,才叫圆满周全?”
王长老怒意上涌:“你这是强词夺理!她说赵横欺凌弱小,可是她对赵横,不也如此?她怎可代门中擅废人武功!若是中间有误会,难道赵横的命便不是命”
“那若赵横今日脱罪,继续下山作恶,师门清誉岂非更毁?”黎斐城依旧不疾不徐,但字字如针,“既然有人假借你我之名横行乡里,难道我们这些长辈不该先自省,而是一味责弟子鲁莽?”
堂中众人闻言默然。
王长老本想再辩,却又一时无词。他与尹玉衡的争论其实在于处理的方法,但是越吵越生气,再加上赵横狡言善辩,让他失了颜面,便不可收拾了。
沈周微垂着眼眸,未曾言语,却对这位尹玉衡的师父暗自生出敬意——正直不屈,分寸得当,措辞无懈可击。
山长见气氛僵硬,终于开口:“好了。”
众人齐齐肃立,目光看向上首。
山长目光一扫全场,沉声道:“赵横一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沈周顾虑周全,谋定后动,既保证人周全,又明察是非,保住了和庐山的清明,实乃门中楷模,值得赞许。”
说罢,他看向沈周,“此事多亏了你。”
沈周躬身一礼:“弟子本分,不敢居功。”
山长点头,又转向众人,声音稍沉:
“庄玉衡本心尚正,素怀护弱之志,锄奸除恶,意在守护和庐山之清誉。其行虽合于义,然行止过急,措手鲁莽,遂与长辈生嫌,起了纷争。本可无此风波,然你心性尚浮,手段欠稳,须当引以为戒,自省其身,修身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