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珵走过去,坐上她铺了软垫的小凳。
宋月将冬酿酒没收,使劲灌了宋竹眠两碗醒酒羹。倒也没有难受着妹妹,甜水中冲了蛋花,第二碗她便喝得美滋滋了。
李珵在旁一边笑,一边望着江水配比鱼食。
身在江南这般日子实在快活。
他同眠眠一家人待在一处,似是到了神仙宫。长安那边便交由皇兄去罢,他身居权力顶峰,承受些孤寒,应该的。
一江月色溶溶倾泻,两岸渔火漾漾摇曳。
江风拂过,吹动红枫的影子。这般时分,远处寒山寺的钟声也敲击传来。
“咚——”
钟声沉厚,穿过茫茫江水,落至画舫之上。
夜色正浓,江面之上不断有画舫经过。很快,一艘体量不小的画舫行来,几乎挨着宋竹眠的这艘,其上人声喧闹。
画舫上有人眼尖,望见船头的宋竹眠,与她打招呼,“小医仙!”
有一身青衣,头戴青纶巾的男人顺着话往这头看来,见一位着紫罗裙的娘子坐在船头,慢悠悠捧碗喝汤。
月落紫罗纱,晕出柔和的淡辉。
他吃惊:“怎这样年轻?”
身侧旁人回:“令狐大夫不知,小医仙才年方十七,听闻她今日将死人都救活了。”
“略有耳闻。”
令狐旭质疑:“但人若是已死去,如何能够救活?想来那人本就没有真断气罢。”
一位手执团扇的褐衣娘子辩驳:“确是小医仙厉害,我当时在医馆呢。我可瞧见那人面色发黄,人也僵了,却硬生生被小医仙救活了!”
令狐旭挑眉,“听闻施救之时,还用了嘴对嘴的法子?”
娘子继续反驳,“那只是为了输送气息,不要说得这般难听。”
“这般行径本就不堪。”
令狐旭不赞同,“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举动,实在有伤风化,有违礼教。”
“医者救人,谈何伤风败俗?”
李珵听到这头的谈话,抬眸,“她可是实实在在救下一条性命。”
令狐旭望着眼前这人,见他一身黑金锦袍,珠玉缀于衣袂,华贵逼人。
他开口问:“足下是何人?”
李珵回:“表兄。”
令狐旭揶揄笑,“听闻那施救之法,是你一同参与示范过......想来你倒是乐得如此。”
“不准说我表兄!”
宋竹眠终于开口,她望向他:“你有何事?”
令狐旭扬起下巴,“都说你医术了得,那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
第66章 最厉害
见所望之人不言,令狐旭继续问:“这位人人称道的小医仙,莫非是不敢了?”
宋竹眠的两颊还浸着绯红,她凝了令狐旭一会,才开口:“比试,总得有赌注。”
令狐旭挑眉,“噢?那不知小医仙想要何等赌注?”
宋竹眠沉吟,“若是我赢,你便向我表兄道歉。”
令狐旭“哎”了一声,颇感意外。
宋竹眠牵住李珵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我这位表兄白日只是帮我做示范,并非你口中不堪之人。”
“好!”
令狐旭朗声大笑,“若你赢了,别说道歉,便是叫我做你的徒弟也无妨——!”
宋竹眠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撇了撇嘴,“谁要收你做徒弟。”
旁边围观的几位娘子听得这话,手执团扇掩笑出声,“听听,令狐大夫,人家小医仙还不愿收你当徒弟哩。”
令狐旭被打趣,面上一阵不自在。
“那若是我赢了。”
令狐旭冷哼,“往后你便要放下那些离经叛道的医理,便是那嘴对嘴施救之法......且你到我顾氏医馆,做一月学徒。”
宋竹眠了然,“原来你是顾氏医馆中人,顾前辈近来可好?”
这话一落,令狐旭身后传来声咳嗽,一位五旬老者手捋长须走出。
宋竹眠看向他,“顾前辈,这位是您新收的弟子?”
顾大夫又咳了两声,“令狐是周游郦朝的后生,今岁恰好来到苏州府。那时我帮他治了蛇咬伤,为表感激,他便入了我顾氏医馆做徒,不过他学医天分极高。
他转向后方,“诸位说......是不是?”
宋竹眠闻声望去,这时才看清那艘画舫之上,竟聚了好几家医馆的大夫。
她眯起双眼,勾起抹笑,“好,我答应比试。”
身侧的李珵被她像是护鸡雏般牵着,担忧:“眠眠,你酒还未醒。”
“无碍无碍。”
宋竹眠转过脸来,拍拍他的手背,“殿......表兄,我马上给你挣面子,定要叫他过来,向你赔礼道歉。”
四目相对之间,月色渔火落她的杏眼,闪闪灼灼。
紫罗裙被夜风拂动,嫣然动人。
原全是为了他,才与人相比。
好生娇俏。
李珵暗笑,“行。”
祝窈抱着流云从二人之间钻出脑袋,“殿下在搭掌给姨姨助力吗,我也要加上!阿娘快来——”
四手一爪,“哒哒”几声。
如此比试,让画舫上动静愈闹愈大,水面之上,一艘艘画舫听见这边的喧哗,纷纷朝此处聚拢过来。
画舫挨挨挤挤泊在河面,船家在船与船的缝隙之间搭起船板,将它们连作一片。
众人七嘴八舌,各有偏向。
老叟妇孺皆是向着宋竹眠。小医仙擅妇症,诸多羞于向医者诉说的病痛,娘子们寻她便方便许多。她也时常外诊,多为腿脚不便的老者们诊治。
他们原以她搬去长安,必会在那谋一份高就。谁料想她竟又折返江南,初回来时也不曾张扬自己“小医仙”的名号,凭着一双手一双脚外诊,又重新打出偌大的名头。
可在场还是有不少人更偏向资历深厚的顾氏医馆,毕竟它是已是三代传承。
喧闹声里,宋竹眠问:“那要如何比试?”
令狐旭扫过四周船上一众苏州府有名望的医者,“今日也算机缘巧合,我同师父一众医者本是登画舫饮茶。便由诸位前辈出题,一共五道医题,三局两胜,谁先拿下三胜,便是这一轮胜出。”
宋竹眠应:“可以。”
这话刚落,围观者亦有反驳之人:“那可不成!你们方才同在一处吃茶,谁晓得会不会提前漏了考题,这比试便不算公允!”
令狐旭一声冷哼,“家师为人坦荡,我等也绝非做此苟且之事的小人。”
有几人也并不买账:“我们可不信。不如考题不由你们来出,由我们来定。”
令狐旭一怔:“你们出题?”
其中褐衣娘子道:“船上这么多活人在此。医者眼光独到,小医仙先前给我诊病,只搭次脉便断出症结。不如你们二人,就在这人群之中随机挑选病患,自行望闻问切断出病症,最后交由船上这些老前辈核验对错。”
“这倒是个好主意。”
令狐旭略一思索,他挑眉看向宋竹眠:“小医仙觉得如何?”
宋竹眠双臂环在身前,“没问题。”
围观百姓见比试即刻就要开场,喧哗声肆起。
方才提议出题的那位娘子高声呼喊,“诸位,今日二位医者比试问诊,不收诊金!身上有疾的尽可上前,便是无病,想要调养身子的也只管来!”
话音才落,画舫上的众人便蜂拥向前,高矮胖瘦,男女老幼挤作一团。
今晚月圆,再加上两岸与画舫连绵的渔火灯火,视物倒也算清晰。
宋竹眠已走到令狐旭身旁,问:“何时开始?”
“便是此刻。”
宋竹眠身形灵巧,“哧溜”一下便扎进人群之中。
令狐旭看着她跑没了影子,也冲入人群里搜寻病患。
二人便在人堆之中来回穿梭打量。月华倾泻,渔火摇曳,光影在一张张人脸上来回晃动。
宋竹眠一眼瞅见人群中一名青壮男人,她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男人的左臂。
可下一瞬,另一只手也扣住了男人的右臂。
宋竹眠手上力道不松,“是我先抓到的。”
令狐旭的声音自一旁响起,“偏偏我寻的,也是此人。”
四周百姓哗然,“竟这般凑巧!令狐大夫与小医仙,相中了同一个病患!”
被左右两边同时攥住两条胳膊的男人浑身僵直,满眼惶恐。
他颤声问:“我的天菩萨......我的病已重到要两位大夫一同来诊治了吗?”
令狐旭垂眸,“瞧模样,确是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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