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眠“啧”了一声，“尚可施救。”
男人闻言，险些当场哭出来。
他扭头望向人群后方站着的自家娘子，“春娘......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家中孩儿，便劳你多照拂了。”
杜娘子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不过是叫大夫看个病症，什么生生死死的！”
顾大夫捋着胡须，见这般场面便打圆场：“既二位同时选中此人，那便一同诊看，各自说出此人身患何症，交由我等评判便是。”
男人苦着一张脸，“大夫们，我斗胆问一句，为何二位，要同时抓着我的两条胳膊啊？”
宋竹眠与令狐旭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因为你肿。”
二人半拖半扶，将这名浮肿的男人带到一众医者与面前。
灯火月色落在男人虚浮的面上，船板四周挤满围观之人，人人屏息，等着听二人断症。
令狐旭开口：“便请小医仙先下论断？”
宋竹眠回：“无妨，你先诊，诊完再轮到我。”
令狐旭嗤笑一声，“那我便不客气了。只盼待会儿小医仙的诊断，莫要与我太过相近。”
宋竹眠睨他，“同一个人，论断自然会相近。”
令狐旭收敛笑意，上前着手诊察。
他按压男人下肢，松开之后，见皮肤上凹陷回的较慢。而后他仔细搭脉，俯身将耳朵贴近男人心口。
一套望触按诊做完，他问：“夜里小溲，是否频数偏多？”
男人点头，“确是如此。”
“溲水之色，可有异样？”
“颜色倒是寻常，只是频次多。”
令狐旭继续开口：“房事何如？”
这话一出，周遭便有几声窃笑。
男人面上骤然涨红，局促地咳了一声，“尚可。”
一番问询完毕，令狐旭直起身，对着顾大夫与诸位医者拱手：“晚辈诊毕。此人乃是心水之症，病根在于心。心气亏虚，水湿不得运化，溢于肌肤，故而使周身浮肿。”
他看向男人：“日后不可过度劳顿，需静心调养。可来顾氏医馆寻我开药，所幸发现尚早，尚有调理余地。”
男人大惊，一双眼睛瞪得圆，“啊？我的心出了毛病？”
“正是。”
令狐旭颔首，“已是入夜，你面上四肢依旧浮肿不消，便是此症之象。”
男人茫然，“可大夫，我往日并无心慌之感，自觉身子尚可啊......其、其实我晨起的面上才更肿，眼下消了些。”
顾大夫眉心稍跳，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令狐旭回：“很多人大多不肯正视自身疾患，也属寻常。”
说罢，他退开几步，望向宋竹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已诊完，轮到小医仙。”
宋竹眠上前，她也依着望闻问切的法子，为男人诊察。
她按压他浮肿的小腿，比令狐旭多触了右肋下。而后她搭脉观色，逐项问询，近乎将方才令狐旭的话重新又问了一遍。
令狐旭立于一旁，戏谑：“这些我都问过了，小医仙莫非还能问出别的症候出来？”
他催促：“还请说出你的诊断。”
宋竹眠摇头，“我尚未诊完。”
令狐旭面露诧异：“噢？还要再查些什么？”
宋竹眠看向那男人，“你尿泡尿给我瞧瞧。”
一句话落地，满船惊呼。
男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差错，挠了挠耳，“小医仙......您方才说什么？”
宋竹眠清了清嗓子，大声重复：“我说，你尿泡尿给我瞧瞧。”
一旁的娘子们嬉笑打趣，到处充满着“我的天菩萨”、“小医仙干甚呢”......
令狐旭蹙起眉，“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成何体统。”
人群后方的杜娘子倒是替宋竹眠说话，“老王，小医仙先前替我调理身子，成效极好，她这般做定然有她的道理，你听她的吩咐！”
男人苦着脸叫苦连天，“春娘，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叫我如何做得出来！”
“当众自然不好。”
宋竹眠道：“你自行寻个隐蔽地方，我不看你，尿完把尿液拿过来便是。”
周遭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撺掇，男人万般无奈，只得取来一只陶罐，捧着躲进船舱隔间。
趁男人去取尿的空档，宋竹眠走到杜娘子身侧，反倒悠然闲谈起来。
“杜娘子，近日身子可好？”
杜娘子含笑应：“托小医仙的福，一切尚好。”
“前些日子我给你开的方子，服下之后感觉如何？”
杜娘子抚抚面颊，“大为受用，您瞧瞧，我今日气色是不是比先前红润许多？”
二人一问一答，闲话家常。
令狐旭立在原地，瞧着这位传闻中的小医仙反倒同病患家眷唠起家常，不知几时才能落到正题。
没多时，那男人捧着陶罐局促地走回来了。
宋竹眠上前，低头仔细端详罐中尿液。
她只观了一眼，道：“我便是知晓你欺瞒我。”
男人一愣：“欺瞒什么？”
宋竹眠凑到他身旁，悄声道：“我方才问过你的娘子，你房事上根本算不上尚可。”
男人神色一僵。
“你瞧你这尿，色泽瞧着虽无大异，可浮着密密麻麻一层泡沫。”
男人不解，挠挠头：“有泡沫又如何？寻常人小解不也会起泡沫。”
宋竹眠摇头：“寻常泡沫转瞬便散，你这是满罐浮泡，久聚不散。”
她直起身，面向顾大夫与一众在座医者朗声开口：“我诊断完毕。此人乃是肾水之症，病根在肾。水湿不得自下焦排泄，泛溢周身肌肤，才致一身浮肿。”
顾大夫从席位上起身，走至罐前。
他先是按压男人双腿，又低头看向罐内的溲水，才转过身面向满船众人。
顾大夫捋着长须，“此症确为肾水，宋娘子断的没错。”
这话一落，四下一片哗然。
令狐旭脸色黝黑，心中万般不服，“师父，他这症状，明明是您说过的心水。”
顾大夫看向令狐旭，叹了口气，“令狐，心水与肾水，症候极为相近，皆会浮肿。可二者用药不同，若是将肾水当作心水施治，反倒会贻误病情。”
他继续道：“方才忘了触右下肋，且你当众询问他房事，他顾及脸面，怎肯据实吐露短处？小医仙不直接逼问，转而私下向其妻打探，便避开了病人的遮掩。再者问诊不能只听病人口述，他口中说溲水无异，可眼见才为实......你瞧这罐中溲水泡沫重重，便是肾水确凿之凭据。”
令狐旭嘴唇张了张，一时无言辩驳。
宋竹眠叉起腰，看向令狐旭，“如何，这下可服了？”
李珵俯身夸奖，“眠眠，怎这般厉害。”
宋竹眠侧过头，凑到他身侧，“我说了，便是再来二十个病人，我也应付得来。”
李珵点了点她的额头，“本事是真本事，可大庭广众，对着有妇之夫直叫‘尿泡尿给我瞧瞧’，真是不拘小节。”
宋竹眠辩解：“话讲得直白些，才好叫人一听便懂嘛。”
她问令狐旭：“还要再比什么？”
令狐旭略一思索，“便比辨识草药！这是医者最根本功底，看谁认得又快又多，报得也快，便是胜者。”
“大伙都是出来夜游取乐，何处来的草药？”
宋竹眠打了个哈欠，“换个比试罢。”
令狐旭执意要比，“要草药又有何难，我遣人速去取便是！”
宋竹眠困倦袭来，又打了个哈欠。
李珵见她这般模样，牵着她转身回自家画舫，“家妹困乏，不比了。”
令狐旭不肯罢休，追上去便要去拉李珵衣袖，“还未分出高下，怎能就此作罢！”
李珵袖袍一挥，甩开他的手。
“得寸进尺。”
他面上满是冷色，“家妹白日接连诊治诸多病患，已身心俱疲。如今又饮了数碗甜酒，醉意上头。与你比一次，已是给你几分薄面。”
令狐旭被他一番厉声呵斥说得发怔，满脸错愕：“她......她饮酒了？”
她竟是醉着与他比试，竟亦能望闻问切，赢了他？
众人见李珵护人心切，又知小医仙原是醉酒，便也替她说道着停止。
他们谈笑着回画舫，船上人挤人，船板一时晃荡，不知是谁猛地一撞，人群一倒。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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