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子皮可不肥的。”
见李珵不张嘴,宋竹眠酒意上头,呵了一声,“娇娇殿下。”
李珵的目光重新落向她泛红的脸,“冬酿酒喝多了真是胆大包天,唤我什么?”
她一身紫色襦裙,云鬓微乱,一双杏眼被酒意浸得潋滟生辉。
“娇娇殿下。”
宋竹眠面上飞霞,“殿下不吃肥肉,睡不得粗麻布料,衣裳日日不重样,满身珠宝,今日挂金,明日佩玉,后日又戴玛瑙琉璃......”
李珵听着她一通数落,双手捧住她的脸,“听这话,你心里对孤很是不满?”
四目相对,她眼波盈盈,“不敢不敢。”
月色与河面渔火映在她脸上,娇妍动人。
李珵捧着她的脸,俯身将吻落在她的唇瓣上。
“卿卿。”
宋竹眠推开她,蹙眉:“卿卿是谁?我是眠眠。卿卿,是殿下欢喜之人吗?”
李珵觉得好笑极了,指腹揉她的腮肉,又要低头吻上来。
“等等。”
李珵一顿,“怎了?”
宋竹眠小声提醒,“那儿。”
流云趴在二人身旁,目不转睛盯着桌上剩下的肘子,嘶哈嘶哈地吐舌。
李珵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眠眠心中,只有流云这一只小狗吗?”
第65章 画舫语
渔火与月色浮漾在水波,一江晃动。
“看来酒还是不能多饮。”
见宋竹眠面露不解,李珵道:“人饮多了不光胆大包天,连我说的是什么,都分辨不清。”
宋竹眠反驳:“没有的事,我清醒得很。”
李珵垂眸,“何以见得?”
宋竹眠回:“便是此刻叫我接连医治二十个病人,我也照样诊脉开方,丝毫不乱。”
李珵被她这话逗得轻叹,“今日那样忙,你好不容易得片刻安闲,怎张口闭口又是病人。”
“别去想旁人,看我。”
他捧着她的脸,贴近她,再次啄了啄她的唇瓣,“眠眠,好喜欢你。”
吻并未深入,只是轻轻碰着她的唇。
但宋竹眠却觉如此耳鬓厮磨更叫人的心扑通扑通狂跳。
她的心见月,见水,见殿下。
都在跳。
李珵不再逗弄她,毕竟流云呼哧呼哧的声音实在是响。他夹了一块肘子皮,喂给口水都要将他衣袍沾染的流云。
流云一朝得所愿,凑上来咔咔大口啃食,尾巴摇得欢快。
宋竹眠看着流云吃肉,又问:“殿下,谁是卿卿?”
夜色江风徐徐,李珵的目光重新落回宋竹眠脸上。
他叹:“是只不开窍的小雀鸟。”
她一弯柳叶眉拧了几分:“嗯?”
“有一棵枯萎的树,死气沉沉十分碍眼,不少人见了想要将它伐掉。”
他凑近她,回:“彼时,飞来一只小雀鸟,日日停在它身上,用爪子挠一挠粗糙的树皮,钻进树孔缝隙里啄走藏在深处的虫。”
宋竹眠听得入神,“枯树干里面虫子本就多,那小雀鸟想必吃得很饱罢。”
李珵低笑起来,“是啊,吃得很饱。这小雀鸟每回捉到虫子,便叽叽喳喳欢喜得翅膀乱飞,还会在枝头哼小曲。”
宋竹眠追问:“后来呢?”
“后来,那棵枯树竟慢慢抽出来新芽,生出枝丫,一点点活过来。”
李珵的指腹磨着她的腮肉,捏了捏,“你说,这算不算那只小雀鸟的功劳?”
宋竹眠当真是认真沉吟片刻。
“枯木能够逢春,是树木本身还没有真正死去。若是它的生机早已断绝,任凭小雀鸟如何努力,也是无用。”
她顿了顿,很快笑起来,“不过它能活,小雀鸟定然也十分高兴......往后树木枝繁叶茂,会开花,会结果。小雀鸟便不必只吃虫子,还能啄食甜美的果子,有浓荫可以乘凉,能在枝头筑巢,把亲朋好友都唤过来落脚。”
李珵听得这话,噗嗤而笑。
“是,是。”
他郑重回:“那这一棵树,便要多多生叶,多多开花,多多结果。好好让小雀鸟栖息,好好饱食,好好报答小雀鸟的恩情。”
江面渔火摇曳,画舫悠悠漂在月色满江的水面上。
流云吃完肘子皮,呜呜咽咽哼唧两声,还在一下下咂着回味方才的肉香。
宋竹眠点了点它的脑袋教训,“流云不许再吃这般肥腻了。我记得你来江南之时明明瘦了不少,怎跟我相处才二十多日,反倒又圆滚滚胖得像颗马球。”
李珵立刻伸手捂住流云的两只小耳朵,“流云别听,这是阿娘对你的恶语。”
宋竹眠一怔,很快后知后觉,“阿娘?流云的阿娘,是我吗?”
李珵颔首,“眠眠在长安时日日照料它,还把它喂得这般圆胖,难道还算不得阿娘?”
如此说法,倒也是有几分道理。
宋竹眠拨开李珵捂在狗耳朵上的手,“那我便是你的阿娘了,流云。”
她对着流云念叨:“流云你可要知晓,父母之爱狗,则为计之深远,所以我这般全是为你身子着想。你瞧你肥胖,日后极易咳喘,积食生重病,腿脚也容易肿痛。再说长得圆滚滚,你心中的小狗见了你都瞧不上你,你在狗子堆里也抬不起头来......如此一说,流云该不会记恨阿娘罢。”
这话落下,再配上她香腮落酡一本正经的模样,李珵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
他把流云捞进怀里,揉着他毛茸茸的背,也与它叮嘱:“流云,快好生听你阿娘给你讲学。”
岐王殿下平日鲜少笑,认识小医仙后脸上才会多添几分笑意,倒也从未有过一回,笑得如此放肆爽朗。
凤眼映渔火,一如盛放雍容的牡丹。
宋竹眠望着他,“殿下,我在长安怎没见过你这般笑。”
李珵笑得几乎有些喘,“大抵是我在江南,日子过得舒心。”
宋竹眠附和:“那殿下便在江南多留些时日,多笑的话心病旧疾才好得快。”
李珵颔首,看向怀里一脸茫然的流云,故作严肃叮嘱:“听见没有,我都听你阿娘的话,你也要好好听阿娘的话,往后不许再贪食肘子皮了。”
流云耷拉着两只耳朵,毛茸茸的脑袋歪了歪。
它完全听不懂什么“父母之爱狗,则为计之深远”,只晓得好吃又油润的肉没了,蔫蔫地蜷在李珵怀中。
宋竹眠将肘子吃了一半,还有半块搁在盘里。
这肘子皮烧得极好,肥而不腻,又经暖锅滚过一遍,大半油分都煮化出去。
宋竹眠瞥了眼怀里满是期盼的流云,又夹了一块肘子皮,“既流云不能再吃,那便殿下吃罢。流云与殿下不一样,殿下身子亏耗,正该多吃些肉补一补。”
说着便抬手,要将肘子皮递到李珵唇边。
李珵往后退:“不吃,太过肥腻。”
“方才不是说要听大夫的话吗?”
宋竹眠继续伸筷,“快些,快些......”
李珵又退。
而被抱在怀中的流云,脑袋一个劲地点,尾巴使劲拍打李珵的衣襟,呜呜咽咽地满眼写着“我要吃”。
一人摇头,一狗点头。
“殿下,你再后退便掉河里了!”
祝窈从船尾跑过来,一声惊叹,“哎呀,你们都不吃,那给窈窈吃,窈窈爱吃这个!”
她“嗖”的一声,溜到了宋竹眠身旁。
宋竹眠便把肘子皮夹起,送进祝窈嘴里。
祝窈张口咬住,如宋竹眠般吸溜一下,满意回:“好吃,姨姨夹给我的,最好吃了!”
她望向李珵,一本正经道:“殿下你不懂,这可是姨姨亲手夹的。”
李珵无奈失笑:“可它委实太肥了些。”
祝窈也咯咯笑出声,满船皆是笑语。
笑过一阵,祝窈才想起正事,“殿下,你陪窈窈钓螃蟹好不好,方才窈窈钓上来好几条小青鱼,大螃蟹却总也不上钩。殿下打窝的本事可厉害,每次喂食的那些鱼食打窝,都围上来一堆鱼儿......我总是在想,莫不是殿下上辈子是位渔翁。”
“说不定呢。”
李珵应,“那就帮窈窈打窝,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钓上螃蟹。”
祝窈大喜,扭头便喊:“阿娘快些取我们的鱼食来,还有取出钓竿与竹篓,殿下要同我钓螃蟹!”
说是让宋月取,实则祝窈又一溜烟跑到船尾,哼哧哼哧拿她的大竹篓。
她既要认个钓鱼师父,自然也没有让师父动手的道理。搬两处小凳,又拿了自己最喜的点心,朝着李珵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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