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番光景落在围观百姓眼中,是如此闻所未闻的施救手段,依旧哗然。
“这小医仙的表兄吗?那一番亲......”
旁边人接话:“该是小医仙琢磨出来的救人法子,我们再瞧瞧。”
有老翁捋着胡须质疑:“哪来的救人法子要嘴对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真是成何体统......哎呀,有伤风化——!”
褐衣娘子反驳:“你老眼昏花了罢陈翁,你瞧仔细些,哪里是嘴对嘴,人家隔着两根手指呢,是守着礼数的,且那对是夫妻!”
五次按压过后,宋竹眠似是没听到周围的议论般将二指搭在祝青松颈侧试探。
她冲着陈兰道:“伯母,还得继续按压。”
陈兰跪在地上,胳膊发酸发软,喘着粗气摇头:“我、我没力气了。”
“那换我来按,你负责吹气。”
“好、好。”
宋竹眠换下她,双手交叠落下,一下,两下......继续按压。
“抬下颌。”
陈兰托起祝青松的下颌,捏住鼻子往里面送气。一组做完,二人不曾停歇交替着循环。
这套施救极其耗体力,不过片刻,宋竹眠脸上泛开绯红,额上也渗出薄汗,连发髻都松散开来。
待二人轮替了多次,地上的祝青松猛地呛咳一声,腿一蹬,一口气总算顺了。
他睁开眼,只觉面前天昏地暗,虚弱唤:“兰娘......”
四周的百姓炸开了锅。
“真活过来了!他明明脸都发了黄,瞧着死了——!”
“小医仙这是从阎王爷手底下抢人,都踏进鬼门关还能给拉回来,神乎其技......”
“法子再好又如何,光天化日之下嘴对嘴。”
......
终于听到丈夫的声音,陈兰的眼泪再次滚落。
她抱住祝青松,止不住地发抖,“醒了!青松,你可算醒过来了!”
宋竹眠探上他的脉象,长松口气:“还好撑住了。”
她也没有歇息,握住祝青松冰凉的手掌,一点点帮他搓热。
陈兰抱着祝青松,泪眼婆娑望着面前之人。
她心里一直对宋竹眠有偏见,心知她是宋月采药捡回来的孩子,还旁敲侧击打探过宋月,什么时候给宋竹眠寻一门亲事。
哪有姑娘总和阿姊与姊夫住着,这成何体统。
可眼睁睁看着宋竹眠拼尽全力教她把丈夫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哽咽,“多谢阿眠,多谢,多谢......”
宋竹眠起身,“心悸之症,最忌大喜大悲,伯父先安静休养罢,我给您开几副药。”
围观的人唏嘘着散去,挑担的,卖货的,可走出去老远,他们依旧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等着问诊的病患十分体恤,“小医仙,你先歇片刻,我们晚些再看也无妨。”
宋竹眠按得实在脱力,“好,我歇一盏茶的功夫,再为你们诊病。”
李珵看她拂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汗,递过一碗温茶。
他好奇问:“眠眠,这是什么法子?方才我瞧他面色都泛了黄,叫你起死回生了。”
宋竹眠猛喝一大口,“算不得起死回生。只有两三成胜算,也大有救不回来的可能。不过是我尽力一试,好在伯父福大命大,熬了过来。”
那边祝青松靠着椅子上调息,陈兰擦着未干的泪走过来。
宋竹眠写好药方,又取出个小瓷瓶,“日后要随身携带,若是伯父的心口再骤然闷痛,便取一粒含在舌下。不过只能作救急,不可日日久服。”
陈兰接过瓷瓶,局促问:“这......这要多少银钱?”
“是我新试制的丸药,耗费不多。”
宋竹眠坐下来,“只是有一句话我也得同伯母讲明白。阿姊这边不会拿出银钱再借与你们。往后伯父身子不适,可过来问诊。若是再来登门借钱,我们无力接济。”
“好,好。”
陈兰忙收起瓷瓶,目光落到一旁的李珵身上,“阿眠,这位是你的表兄?我好似从未听过。”
她先前见此人对着祝窈大献殷勤,是因为宋月的关系,原是宋竹眠的亲戚。
瞧这穿着打扮,实在是富贵。
宋竹眠点头:“嗯,长安来的。”
李珵握着茶碗,淡淡瞥她一眼,“其实你们大可去找祝青台。”
陈兰一愣:“祝青台?你认得他?”
李珵勾唇,“祝青台三甲进士的名头,如今在长安谁人不知。”
“原来他在长安这般风光!”
陈兰又惊又气,眼眶又红了,“可他连封家书都不曾往家里送,明知晓他大哥有心悸,竟半点不念骨肉情分,真是没良心!”
李珵道:“那你们往长安寻他便是。”
陈兰面露愁苦,“可长安路途遥远,我、我们哪里来的盘缠。”
“无妨,我认得那边的人,可以托人捎你们一同去往长安。”
李珵客气回:“你们在江南生计无着,他身在长安身居官职,总不至于会苛待自家兄长一家。”
陈兰疑惑:“你、你......为何要帮我们?”
李珵一笑:“自是看在表妹的面子上。”
陈兰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几包分包好的药,付了几十钱诊金,回身去扶尚且虚弱的祝青松。
临动身,祝青松望向宋月叹气:“月娘,是我们祝家对不住你。”
宋月摇了摇头,“大哥大嫂一路好走。”
祝青松默然,便由陈兰搀扶着就此离去。
看着二人的背影走远,宋竹眠道:“殿下真是好心,对待素不相识的人都这般体恤。”
“图个清净。今日话他们说得好听,可若长留在此,待到囊中羞涩,依旧会上门登门借钱。把他们送走,江南这边暂能落得安生。”
李珵抿了一口茶。
江南是清净了,长安那边,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这一团烂摊子,该丢给祝青台去处置罢。
亲兄弟血脉牵绊,养育恩情,祝青台总不能当真置之不理。
可若是管起来,凭他那点微薄俸禄,大哥一身慢性病要常年服药,还有大嫂与几个孩子要养活,往后的日子够他焦头烂额。
李珵暗自啧了一声。
皇兄,臣弟这可也算在帮你分忧了。
一下午时光匆匆淌过,几人也吃到了宋月蒸的冬至团子,实在是鲜美软糯又可口。
原李珵说好要陪着祝窈去河滩抓螃蟹,可方才李珵充当救人示范的假人,祝窈便记挂着这事,变成了小小医仙的模样。
她认真给李珵搭脉,又把耳朵贴过去听他心跳。
待忙完一切,她皱着小脸叮嘱:“殿下的心跳好似快了些,今日不出去抓螃蟹啦,殿下要好好歇息。”
小小医仙一番诊治,抓螃蟹的计划就此作罢。
待到黄昏,医馆的病患也散去。
宋月看向宋竹眠,“阿眠,可还想吃肘子了?”
宋竹眠伸了个懒腰,“吃吃吃!阿姊你可不知晓,这反复做按压可是体力活,我的胳膊好酸。”
“那我们出门吃。”
宋月望向李珵,“殿下也一同来罢,恰逢冬至,夜里江上有游船盛会,买上肘子,打包些好菜,我们泛舟江上。”
李珵应:“多谢阿姊,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宋竹眠白他一眼。
他叫“阿姊”眼下怎这般顺口,这是她的阿姊!
一行人租下艘小巧画舫,拎着油香四溢的卤肘子与饭菜,还捎上坛温好的冬酿酒。
冬日夜风凛冽,人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斗篷。
河面之上万家渔火,流光摇曳,游船往来穿梭,江南夜景尽收眼底。
船尾之处,祝窈已吃得肚皮圆圆。
她兴致勃勃支起钓竿,和宋月趁着夜色在船边夜钓。她还念念不忘没能抓到的螃蟹,想着能不能钓上两只来。
宋竹眠与李珵坐在船头,面前摆了一只小炉,其上煮着暖锅,正咕嘟咕嘟冒泡。
她侧过头,“殿下,江南这般光景好看吗,我认为不比长安逊色多少。”
李珵望着满江渔火,“确是绝美,这般多游船,我在长安从未见过。”
宋竹眠喝了两杯热酒,解开身上厚重的斗篷。
她从暖锅中夹起一块肘子,美滋滋吸溜一口油润的皮肉。
“好好吃,殿下,真的好好吃。可比起吴婆婆做的,还差上一截......快,殿下尝尝。”
李珵看向油光腴润的肘子,蹙眉,“好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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