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首辅后_莲子舟【完结】(48)

  “也算不上辛苦。”

  她付完钱,“我本是医者,病患经我诊治慢慢痊愈,我心里痛快得很......再说我积攒下不少银钱,打算过两月秋凉,就带着阿姊和窈窈出门几日,瞧瞧长安的风光。我们从江南搬来这么久,整日忙着生计,都城盛景都未曾细看,总得腾出时辰好好游玩一番。”

  祝青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你真是事事处处,都惦记月娘。”

  宋竹眠笑了两声,跟在祝青台身后往坊深处走。

  坊内先是连片低矮屋舍,再往里行数百步,便有不少高墙,飞檐巍峨。

  祝青台感慨,“我还清楚记着第一次见月娘那日,她与你去镇上药铺卖草药换银钱,买了一块猪肉。那猪肉新鲜,却被恶犬冲上来抢了去,你急得直哭。彼时我恰好路过,便追着恶犬跑了几条街。一晃八年,真是弹指一瞬。”

  “她从前操劳,眼下我实在不愿月娘再受苦。”

  他垂眸长叹,“她该有人伺候,似名花一般被人捧在掌心,而不是上山采药,揉面做香饼操劳生计......我想给她挣来这样体面无忧的日子。”

  二人低声闲谈间,已停在一座阔绰府门前。

  朱红大门两侧立着两名守门仆役,瞥了祝青台一眼。

  祝青台上前,“特来赏荷。”

  仆役目光在宋竹眠身上打量一圈,登时堆起笑意,“原来是赏荷的贵客,快请进,小的这便通传。”

  等二人进府,宋竹眠凑近祝青台身侧,压地声音询问:“姊夫,这‘赏荷’是什么说法?”

  “此为暗语。”

  祝青台解释,“这是朝中大员私宅,往来访客繁杂,设下暗语是为阻拦闲杂外人。”

  他穿过连廊,“你且瞧瞧这宅院规制,这才是贵人的居所。你总念叨隔壁那位主顾贵人,他那别院如何能与这府邸相较,规制还差得远。你若进了这府邸,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宋竹眠沉默着环顾四周,皆是精巧繁复的雕花廊柱。处处铺陈奢华,一眼便能看出主人权势不菲。

  二人穿过多座亭台,最后被领进一间屋子。一道半透帘幕,将内外隔成两处,帘后似是坐了人。

  屋内站着十数名侍奉之人,无一不是容色拔尖之辈。

  眼瞧着又是个不便见客的,宋竹眠放下肩头药箱,取过里头的丝线。她让一位娘子隔着帘幕递至内里,绑在手腕上,另一端捏在自己指间,凝神屏息。

  片刻后,宋竹眠松开丝线,“您的脏腑根基还算康健,只是想来平日应酬繁多,劳心耗神,气血略有亏虚。我开几味温和滋养气血的方子,按时煎服调理便可,其余气机皆平顺无碍,不必担忧。”

  帘内传出一阵笑声,身旁的侍从上前轻拢帘子,向两侧分开,国子司业周宽从里头走出。

  他约莫四十余岁,身形微丰,目光先落在宋竹眠身上,自上而下打量一遍,才转去看身侧的祝青台。

  “久闻长安小医仙大名,往日只听旁人传扬,今日总算得见真人,果然非同寻常。”

  宋竹眠腼腆地干笑两声,躬身行礼。

  周宽的视线落回祝青台身上,祝青台连忙拱手,恭谨谦卑回:“在下祝青台,现任京郊主簿,叨扰司业,实在惶恐。”

  周宽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可是赠荷?知晓规矩吗?”

  祝青台沉吟片刻,继续拱手,“正是,在下已知。”

  周宽满意颔首,抬手轻招,立在身侧一名白衣美男即刻上前,温顺靠在他身侧。

  他坐下,随手便揽住男子肩头,看向祝青台开口,“今日恰逢府中赏荷小宴,备好酒席。”

  祝青台回:“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宋竹眠看着这幅光景,垂眸往祝青台身侧凑近,小声嘀咕,“姊夫,我得先回医馆,我答应隔壁的贵人回去与他施针。”

  祝青台侧头,“这可是国子司业,寻常人求都求不来一席。难得他主动留我们,日后我办事,少不了要仰仗他照拂。”

  周宽继续笑着邀约,“小医仙也一并留下坐坐罢,不必拘束。”

  祝青台趁势低声再劝:“夜色深重,坊外昏暗,你独自回去我放心不下。且最近这些时日,不都是你与姊夫一块回去的?家中隔壁那位贵人,明日再去也不迟......我们略动几筷子菜肴便走,若是贸然推辞,反倒落得不识抬举,于我的差事有碍。”

  宋竹眠思索片刻,想着近来二十余日都是姊夫亲力亲为接她出夜诊,介绍了不少病人,很是辛苦。眼下既然可能关系都姊夫的仕途,倒也不好推脱。

  她点点头,“姊夫说得也对,那我们稍坐片刻便走,阿姊会担心的。”

  祝青台看向周宽,“定当。”

  不多时,仆从传席,一众貌美男女穿梭往来端上珍馐,时鲜河鲜、精致酥点摆满圆桌。

  奉菜添酒的侍从亦是个个容色出众,一举一动各有风情。

  宋竹眠坐在席间,目光不自觉四处游走。从端着酒壶的俊美男子,到执箸布菜的温婉娘子,再到廊下侍立捧花的侍女,整座周府从上至下竟寻不出一名相貌平庸之人。

  很快,侍女捧着酒壶上前斟酒,葡萄美酒淌入酒杯。

  周宽端着酒杯,朝祝青台递去一记眼色。

  祝青台立起身,双手举杯,“在下借这一杯薄酒,恭祝周司业身子康体。”

  他推了推一旁宋竹眠的手肘,低声劝道:“阿眠,你也喝一杯,喝完我们便告辞回去。”

  宋竹眠端起面前酒杯,鼻尖稍稍嗅了嗅,又垂眸看向杯中酒液,微微蹙眉。

  周宽见状,连忙笑道:“小医仙在想什么?举杯罢!”

  外头忽而“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仆役连滚带爬冲进屋子,面色惨白,“主子!主子不好——”

  灯火灼灼摇曳,一道挺拔高大的紫袍身影踏进来。

  他单手拎着一名下人后颈,那人四肢悬空瘫软,被他如同物件一般提至酒桌前,重重往地上一掼。

  “不长眼的狗奴才。”

  周宽拍案起身,厉声呵斥:“放肆!竟敢擅闯本官宅邸,你是活腻了不成!”

  他的目光顺着紫袍向上望去。来人紫袍玉冠,俊美异常,眉眼冷冽,真是......

  看清来人容貌的一瞬,周宽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李珵垂眸睨着跪地之人,“怎么,孤倒是来不得?周司业这般美人佳肴,容不下孤前来坐坐?”

  周宽吓得声音打颤,“臣不敢!臣恭迎岐王殿下——!”

  这话一落,周围之人全部跟着跪到在地。

  宋竹眠愣在原地,怔怔望着面前紫袍身影。

  岐、王、殿、下。

  她平日里与他治病,被他缠得没了顾虑,因他生得美便去捏他脸颊,毫无顾忌地坐在他身上,骑在他腿上同他拌嘴,吃食分他半串炙羊肉,治病将他扎成刺猬,拿他试药。

  甚至嫉妒他如缎的墨发,便和窈窈时不时给他扎小辫......

  脖颈之后,感觉凉凉的。

  宋竹眠一时手足无措,看着满堂之人,慌忙便要跟着屈膝下跪。

  李珵径直走到她身前,“你敢跪我,回去我便跪回去!”

  宋竹眠“啊”了一声,茫然抬头看他。

  她喉头发紧,舌头也打了结,望着近在咫尺却俊美冷肃的面容,往后退了几步。

  “眠眠,我本不是有意瞒你,我们先回家。”

  李珵叹了口气,“你今夜过来出诊,根本不是寻常问诊,是你姊夫打算把你送给周司业......所谓‘赠荷赏荷’,‘荷’便是美人。”

  宋竹眠喃喃反驳,“不会的,姊夫他不是这种人。”

  李珵看着她,“眠眠,信我。”

  宋竹眠脑子里极乱,语无伦次回:“他是照拂我们一家的姊夫......可你、你也从未说过自己便是岐王殿下。”

  见她似是怕他,李珵伸手拿起宋竹眠案前的酒杯,看向祝青台。

  他递过酒杯,“你若问心无愧,便把这杯酒饮尽。”

  祝青台双手去接酒杯,对上李珵那双寒冽的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竟是岐王!

  昔日与士子们进宫,与他这样的三甲之流只能垂首。便是出宫门,也只是遥遥一望,从不知岐王殿下的真容。

  既是岐王殿下,为何从来不开口表明身份!

  祝青台吞了唾沫,手臂颤得厉害。酒杯碰到唇边,却不敢咽下分毫。

  宋竹眠蹙蹙眉,“贵人别这样,这般未免太折辱姊夫了。”

  这话才落,李珵直接从祝青台手里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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