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趴在地的周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殿下!万万不可啊殿下!”
李珵放下空杯,“若是这酒无毒,孤贸然闯府惊扰司业,自会赔罪。可若是酒中藏了手脚,眼下大郦人才济济,不乏良士,国子司业之位,自然能换个安分人来坐。”
宋竹眠一惊,伸手便去抠李珵的喉咙。
“快吐出来!赶紧吐出来!”
第38章 我错了
杯中葡萄酒果香浓郁,与寻常佳酿别无二致,可细细分辨却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异香,有些奇怪。宋竹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喝。
今夜之事蹊跷,她第一念不是猜忌姊夫,想来他多半也是被人蒙在鼓里,受人利用。她早已想好对策,只需佯装举杯沾唇,将酒液倾入袖中,假意饮下。
可宋竹眠万万没想到,面前之人会如此冲动鲁莽。
她的手伸到李珵唇边,毫不犹豫地将干净的手指探入他的喉头深处,用力搅动抠按。
满堂死寂。
令满朝文武闻风胆寒的岐王殿下,此刻被少女当众伸手抠喉......
李珵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敢重,又舍不得放,只能发出些呜呜闷声。
他眼尾泛红,含糊闷声回:“眠眠......在外......给我、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
宋竹眠的指尖抵在他喉口,瞪他,“谁让你喝的?你知不知晓自己身子是什么情况?寻常药膳都要斟酌再三,这般来历不明的酒,你也敢一口饮尽?吐出来!立刻吐出来!”
李珵眼睫轻颤,像被凶狠训斥的兽般,将她两根温热的手指小心翼翼从自己喉间挪出。
“只能吐出眠眠的手指。”
他垂眸,“别的,吐不出来了。”
宋竹眠看着他这副似不知悔改的模样,“吐不出来便罢。我便是不信你,又如何?你这骗子!”
她冷哼一声,将沾了他津液的手指往他衣袍上擦拭一番。
“真的没有。”
李珵侧首,目光直压向跪伏在地的周宽,“孤问你,这酒里,到底掺了什么?”
周宽冷汗浸透,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哪里敢回上一句话。
宋竹眠看也懒得再看这些人心算计,她拎起身侧药箱,转身便往外走。
李珵立刻跟上。
福伯厉声呵斥,“周司业!殿下金贵,你竟敢暗中在酒水动手脚!殿下若有半分不适,你担待得起?”
他示意侍卫上前,当场锁拿周宽和一众下人。
圆月已高悬,月色清寒。
宋竹眠走得极快,步履仓促,身后那道紫袍身影便紧紧跟着,寸步不离。
“你别跟着我。”
宋竹眠不回头,“你去看病,去查清楚那酒里到底有什么,别跟着我。”
李珵在她身后回:“眠眠,我不是有意骗你。”
宋竹眠鼻尖一酸,几乎要落泪。
一瞬之间,敬畏、仰慕、欢喜、亲近......这些情绪在她脑海中交织,百感交集。
他这样愚弄她,身为岐王殿下,每日却要在她面前和自己争高低。
这些富贵人都是这般德性?心中一定玩得很高兴罢。
宋竹眠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被着药箱便往前跑。日日挂在药箱上的岐王小布偶,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在清冷月色里一下下轻轻摇晃。
“眠眠!”
李珵心头大慌,立刻道:“我不舒服......”
宋竹眠脚步一顿,眼眶通红转过身,“哪里不舒服?”
她凝神搭脉,片刻后蹙着眉,“暂时无碍,想来这酒里没有烈性毒物,你身子无事。”
宋竹眠再次转过身,不看他,“还有。你方才说姊夫卖我。我和阿姊与姊夫相伴八年,风雨相依,他待我视如亲妹,待阿姊温柔尽心。今夜之事,我信他不知情。”
“殿下。”
月色落在她清秀的脸上,“近日多有叨扰,是小女逾矩了。往后殿下若是问诊求医,依旧可寻小女。”
她不再看他一眼,一路小跑消失在月色街巷尽头。
李珵一人立在原地,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百味杂陈。夜风拂动紫袍衣袂,孤清落寞。
他本想肃清近来所有肮脏纷争,稳固好朝堂之事,求皇兄拟下圣旨,以最尊贵的名分,最盛大的礼遇,风风光光迎娶他的小医仙。
他想等自己彻底摆平一切,再告诉她所有真相。
不能有人以眠眠作为他的软肋,以此威胁他,而去伤害她。
可,他瞒她是真。
月色铺洒长街,李珵登上马车,低声示意马车跟在宋竹眠身后。
宋竹眠一路快步疾走,清楚知晓那辆华贵马车始终缀在后方,再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直至踏入永安坊熟悉的院门,她快步冲进院内。
宋月正坐在院中等候宋竹眠二人归家,抬眼一望见宋竹眠这番光景,连忙起身。
泪珠断了线一般滚落,宋竹眠伸手胡乱抹着,可愈擦愈多,止也止不住。
祝窈瞪圆了一双眼睛,跑上前,“姨姨,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爹爹怎么没有和姨姨一同回来?”
宋竹眠扑到宋月怀中,喉头一哽,“阿姊......”
宋月将人搂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背,“阿姊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宋竹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姊......他是岐王殿下。贵人、贵人是岐王——”
宋月浑身一怔,愣了半晌才问:“你何时知晓的?”
宋竹眠只顾着掉眼泪,委屈一股脑往外说:“我哪里敢得罪岐王,我只是......他怎会是岐王殿下——”
宋月斟酌着言语,“阿眠,你往日不是总爱看岐王的话本,心中应也是很欢喜岐王的。”
宋竹眠抬起通红的眼,“不一样的,那不一样啊阿姊!那是我平日里坐馆问诊枯燥乏味,翻看那些话本,寻个心中寄托。可贵人总是诓我,日日和殿下比,眼下、眼下又变成他是岐王了。”
她哭得结结巴巴,“阿姊,我还揪岐王的脸,我还扎他、亲他的,我脑袋要掉了......”
宋月一下下轻柔拍着她的背,多年相处,她自是知晓妹妹的心绪。她家阿眠心中这是又怕又欢喜,又觉得自己平日做了过于逾越的事,又气贵人瞒着她。
她轻声安抚,“没事,不急着做出决断。阿姊在这里,阿眠心里有什么委屈与想法,都可以说与阿姊听。往后你想如何做,无论是什么选择,阿姊都无条件支持你。”
这般一说宋竹眠将头埋得更低,哭声阵阵,几乎要钻进宋月怀里。
隔着一墙院落,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李珵站在牡丹园内,命侍从将从前墙角的洞重新挖开,挖大,费劲功夫才将圆滚滚的流云塞过去。
直到院内开始“啧啧”逗狗,听不见宋竹眠的哭声为止,他才独自进了寝屋。
屋内烛火幽微,李珵褪下外袍,斜倚在锦被上,拾起枕边的小布偶。
圆圆的脸,小小的绿豆眼呆呆地望着他,温顺乖巧。
但是没有方才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恭恭敬敬地喊他“殿下”,还自称“小女”......
好想堵住她的嘴,钳弄她的舌。
真是胡言乱语。
屋外的福伯满是焦灼,“殿下,太医署众人已在外候诊许久。今夜那酒水未知成分,您万万不可逞强,可否让太医入内一诊?”
李珵脑海中萦绕着“殿下”二字,眼下又听,耐性耗尽,“滚下去。”
福伯不敢再劝,只能带着一众太医守在外殿满心忐忑,不敢离去,亦不敢叩门惊扰。
片刻寂静之后,一股极缓的热意悄然从李珵的腹间漫起。
起初只是一丝暖意,教人微燥。可不过数息,那暖意便顺着经络缓缓攀升,缠骨绕血,一点点侵占到他的全身。
李珵克制不住地蜷起身子,感觉浑身皮肉都在发烫,血液奔流得极快。
不疼,却极度难耐。
指腹轻握。
想见眠眠。
想听眠眠说话,想被她触碰,想她皱着眉训他、捏他的脸、替他施针......替他降温。
轻抚。
片刻功夫,美人容颜艳色靡丽,色若敷霞。褐眸含了水,面泛潮红,呼吸变重。
还好是他喝了这杯酒。
李珵忽轻笑起来,凤眸微眯。
还好,他故意喝了这杯酒。
他的眠眠善良、老实又好欺负,如今日所见,一点都不知晓外头的险恶呢......他喜欢亲她,咬她,印满他的痕迹。
用什么办法能慢慢抵消掉他故意瞒她的这件事。
用小医仙的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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