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台今日休沐,搬了竹椅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书卷。
看她额角沁出汗珠,他放下书卷,“月娘,怎又做那么多馒头。你若是想吃,我去西市买些现成的便是。”
宋月捻起一团面剂子,“是做给阿眠吃的。从前我们一同进山采药,阿眠每回下山都馋我蒸的馒头,说是吃了便一点不觉得累。如今到了长安,她总不肯带我上山,家中事都是她一人扛着,我便多蒸些,等她忙完诊事吃。”
祝窈蹲在地上逗弄胖乎乎的流云,“阿娘蒸的馒头天底下最好吃!等蒸好我要一口气吃三个!”
宋月点了点她的额头,在上头留个面粉痕迹,“你呀,总是眼大肚小。”
祝窈跑去廊下拖出一只小竹筐,里头盛着各色野花。
她兴冲冲道:“阿娘,今日日头虽烈,我可没有偷懒,跟着姨姨采了半筐鲜花回来,要不要摊开晾晒?窈窈这便和沈哥哥一块帮您摆好。”
宋月回:“既是窈窈亲手摘的花,回头单做花香饼只给窈窈点,好不好?”
祝窈摇头,“不行,阿娘做好香饼还要摆在医馆售卖换钱,我也要帮着家里干活,不能独独占去。”
从前她只知晓姨姨和阿娘总要进山采药,自己不曾去过,眼下亲自体验过一番才知晓采药真累。便是七八月盛夏,姨姨会去,便是下了很大的雪,姨姨也会去。
真想将终南山搬回医馆里,或是拥有一根风狸杖,轻轻一点,家中便会自己长出各种各样的草药。
祝青台看向女儿,“今日课业都温习完了?”
“早就做完啦。”
祝窈挺起胸,“昨夜我便把书卷背诵完毕,今早天不亮就起身练字背书,才跟着姨姨上山采药的,一点没偷懒。”
宋月在一旁笑着佐证,“窈窈真棒。”
祝青台望着妻女,心中泛起酸涩,“到了长安,日子安稳不少,怎你们还是这般劳碌。”
他视线落在宋月发间,“昨日我给你买的簪,怎不见你佩戴?”
宋月解释:“戴着呢,首饰哪能一日尽数戴完,一支一支轮换着来。”
接连诊完几位病患,宋竹眠走出来,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
院中香味扑面,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宋月将一笼刚蒸好的馒头拾出来摆放。
“阿眠,快过来洗手吃食。”
宋竹眠走到井边净了手,拿起个馒头咬下一大口,“好吃,还是阿姊做的最对味。”
宋月笑回:“总是吃也不见腻,张口便是好吃。”
“我也不骗人,凭阿姊这手艺,单独开一间食铺都不愁客源。”
宋竹眠将馒头叼在嘴里,又拾掇了两个,“阿姊我再去忙活了。”
沈彦之一口气吃三个,吃完便教祝窈写字。
午后鸣蝉,院中吃茶。
彼时,院门外传来一道熟稔的声音,“哟,这般热闹,远远便闻见面食香了。”
宋月率先认出,“您是,上次那位......”
高内侍笑应:“娘子记性真好,我此番是奉主子吩咐,特地再来买些安神香饼。”
宋月蹙起眉头,“上回买回去那许多,这么快便用完了?香饼虽能静心安神,却不宜多处大量燃点,用多了反倒伤身。”
高内侍应:“娘子只管多装,主子平日里用得勤快......咱府啊,大着呢。”
陛下哪里只在寝宫熏燃,御书房、常去偏殿,但凡落脚之处,全都摆上一盘。眼下宫内走到何处,都萦绕着她做的花香,耗得自然快。
宋月思忖片刻,想着上次那人穿着不凡,也确实会用得快。她转身进屋中取货,很快便拎出满满一竹篮香饼递过去。
高内侍抬手便命小太监奉上银两。
宋月推回去,“用不上这么多银钱,实在太多了。”
“无妨,我家主子偏爱这香,余下的便存着,下次再来取也方便。”
高内侍说着,又示意身后小太监捧上一只食盒,“这是府中匠人制的点心,主子感念娘子香饼安神助眠,特意命我带来答谢。”
宋月迟疑,“不过一点薄物,何须这般厚礼。”
高内侍“欸”了一声,“娘子还是收下罢,我只是奉命行事。若是娘子你不收,我免不了要挨主子训。”
推脱不过,宋月只好道谢收下,将食盒放在树荫下的石桌上。
高内侍也不多待,拿了香饼便出门去了。
祝青台翻着书卷,目光落在那只雕花样式极佳的食盒上,嗤了一声,“长安城里的贵人出手倒是阔绰。”
他看向一旁收拾香饼杂物的宋月,“月娘怎又要制香,不觉疲累?”
“还好。”
宋月将银两仔细收好,“郎君你瞧方才那人给的银钱丰厚,正好给阿眠添置几床新被。长安物价高昂,不比江南的绸缎被褥价钱平易。”
祝青台垂眸捻了捻书页,“她与隔壁那位,八字尚且没有一撇,你倒已为她添嫁被。”
“哪是。”
宋月轻笑,“我不过是心疼阿眠,简单给她添些日用物件,郎君未免思虑过重。”
接连接诊数位病患,天光慢慢暗下来,宋竹眠休息一会,预备晚间的夜诊。
姊夫如今在京郊做主簿,结识不少人。常有人经他引荐前来求医,倒是给宋竹眠添了不少问诊客源。
且近来但凡入夜出诊,为了安全起见,姊夫空下来时总与她相伴同行,有时也会捎上沈彦之一道。
宋竹眠与流云玩了一会,转念斟酌夜诊尚有时辰,先绕去隔壁贵人院中一趟也不迟。
李珵正独坐在书房之内,翻看密函。
他看着上面一桩桩罪状,不由得气极反笑。大郦朝瞧着天下安稳无事,内里早已乱成一团。
太平两年,一场春闱便将有些人的真面目掀露。便是微末小官,也敢肆意敛财。
世家盘根错节,相互包庇,各个城内外私置别院,金银田产囤积无数,贪墨所得,触目惊心。
李珵三月私下约见过几位家世清白的士子,派他们混在其中,收集纳贿的证据,又记录各自归属党羽。
他揉捏眉心,掀开案旁的琉璃罐,拿取了一块糖含入口中,顺势倚在长榻上闭目稍作歇息。
门口笃笃两声。
“进。”
宋竹眠猫着腰推门而入,“贵人。”
原本倚着长榻的李珵直起身,意外问:“你怎过来了?不是说今夜要出诊?”
宋竹眠走到他跟前,“自然先过来瞧瞧您,毕竟贵人是头等要紧的。”
李珵一笑,伸出手腕,“那快给我这头等要紧的人诊脉。”
宋竹眠将药箱放在一旁,干脆利落地一跨,坐到他膝头。
李珵“啧”了一声,揽住她的腰,“今日眠眠倒是主动得很。”
宋竹眠坐稳,搭上他腕间,“我自己不主动,你也会强行让我坐上来的,我这叫作速战速决。”
静候片刻,她才一本正经开口,“还算平稳,尚可。”
李珵故作夸张地叹道:“多谢小医仙出手,相救我的性命。”
宋竹眠被他逗得笑出声,“贵人如今性子活络不少,没有你我春日初见时那般沉冷。”
她继续道:“今日我与姊夫同去长寿坊一户姓吴的府邸,既是提前约好,想来并非急症,耽搁不了太久。等我回来,再给你施一轮安神针。”
说罢,她倾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除了第一次亲吻,宋竹眠从未主动亲过他。
李珵一愣,指尖下意识抚过唇瓣。
他乖乖颔首,“我等眠眠回来。”
“你也别太操劳。”
宋竹眠打开药箱抓了把糖块,放进案上那只琉璃罐,“我先走了。”
李珵目送她和他的小布偶一起,轻快地踏出书房。
一室之间,她身上的草药香气,萦绕不散。
片刻后,李珵才收敛心绪重新坐直身子,拾起案上密函,再度埋首公务。
他的目光逐行扫过,翻至其中一卷——
长寿坊国子司业吴宽,好美人。广蓄胡姬、盲女,豢养美人盂,供其取乐。
第37章 掉马啦
六月白昼漫长,此刻天色并未沉暗。
街巷摊头堆着熟透的青梅、黄杏与蜜李,果香混在风里,闻着格外舒心。
祝青台走在前,宋竹眠挎着药箱跟在后。
他脚步稍顿,没有回头,“阿眠白日上山采药,归家后连续问诊,眼下还要随我跑一趟外坊出诊,实在辛苦你。”
宋竹眠见李杏饱满,模样实在是诱人,且夏日食鲜果尚不错,便称了几斤,想着拿回家给阿姊窈窈吃,再送给贵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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