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只有云飘走后,入窗的稀薄月光照在她面上。
“妾为何要伸那样长的手,操那样多的心?”她终于开口,容色比枯骨凉白,“陛下可知永昭十八年,居庸关一战,我族付出了怎么的代价?”
赵瑜不知她何故问起这事,但还是颔首应答,“朕知道,你卢氏一族正支覆灭,就剩了一个你。你从千娇万宠、无忧无虑的贵女成为一个遗孤,着实可怜。朕也为此格外怜惜你。”
“不,陛下不知道。”女郎依旧是仰首的姿势,似在寻觅天上亡灵,未语泪先流。
片刻方缓神重新开口:
“先父生时,最慕者乃廉颇子仪,慕他们寿数长久,老能饭矣,老能持枪。他说,他要活到九十岁,战来他尚能参谋,承平他可戍守。可是他死之年,才三十又九,人生未过半。”
“妾的长兄,去时才及冠。先父定下他命途,在他十九岁时退了他十七岁定下的婚约,为此不知情的长兄与父冷战大半年,直到出征前,他都还在负气。然而至此一生,父子再无和好的机会。”
“妾的二哥和三哥是一对双生子,他们一个善养马,一个精于制弓。如果没有那场仗,二哥会接掌育马场,为骑兵营培育蒙古马;三哥会接管教弩台,为弓箭手改良各式弓箭,但他们都死在了十六岁那一年。”
“妾的大伯父因常年征战伤了身子,膝下唯有一女,但他收养了九个义子,他们死的时候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二十五岁。”
“妾的三叔父,有一个独子,是我们同辈中年岁最长大的,死之年二十又二。他倒是已经成婚,有妻有子。奈何死讯传来,堂嫂受激血崩,一尸两命。”
“受刺激的妇人们还有很多,譬如我母,仅三月后也撒手人寰,追父兄于九泉之下。还活着大伯母被母家接回河东,至今缠绵病榻;三伯母入了道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那场战役,一共牺牲卢家军四万人,我卢氏正支一脉上下三代五十二位郎将无一生还。”
……
“对,妾家族世代为将,马革裹尸是荣誉也是宿命。可是若无先帝新政催命,他们不至于个个英年早逝。自然先父为家族择了这条路,愿为新政的殉道者,子不评亲之对错,妾认了。妾来依归,他们也无一人要求妾揽责在身、负重前行。但妾就是做不到、做不到不思不虑、不进不取,而后锦绣加身、钗冠加顶,安享荣华……”
亲族已去七年,卢晏清从未敢这般具体地想念他们,更不敢这般清晰得细数他们年纪,此刻声泪俱下,抖如糠筛。
月亮从浓云中爬出,月光像霜一样洒落,将窗前长弓投下影子。
弓影如蛇,绕在女郎身上。
似护甲,似利刃。
许是光影明昧间生出错觉,赵瑜望向面前人。
有一瞬恍惚,忽觉她似地狱修罗来索命,又如神女下凡审判他。
后背莫名一阵生寒。
他当是听了她太多亡人之故,目光错开她,别过面去。
唯有她的声音还在回响,逼他转首。
“陛下问妾为何放着富贵荣华不愿安生,为何插手新政拼命谏君?是该妾问陛下,您为何始终不愿用心推行新政?这是先帝遗愿,是流尽我族鲜血好不容易破开的势头,可是这五年来,兜兜转转,几乎没有可观的推进。”
“既然今日你直言所问,朕便也与你说说我的心思志向。”赵瑜起身,踱步至窗前,抬眼望向窗外万里山河,长风卷云,“古人言‘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为欢又能几何?”
“朕日日听闻山呼‘万岁’,心中却自有明镜,七十已是古来稀,人生至多百年,长生不可得。可偏偏苍天将这万里河山交付于我,九州烟景、四海风月尽归掌下,若不趁着年华正好细细赏遍,岂不是辜负了这无上权柄?春江潮水、秋山红叶,行宫笙歌、御苑繁花——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阿晏,转过来!” 他回首看向妇人跪伏的背影,语调带着慵懒的威压。
卢晏清还在消化他的长篇大论,袖中手指紧紧攥起,依命缓缓转身。
赵瑜的目光落于她脸上,语气微沉了几分,“世家百年,盘根错节,利益勾连如同藤蔓缠树,哪是那么容易好对付的。新政要削他们的根基,若是逼到绝境,别忘了他们还有金毒箭在手,别到时谁都不得安生!何苦来哉!不如维持眼下彼此牵制的平衡,相安无事。皇考锐意革新,却受困于寿数短促;太子若胸有宏图,便留待他来日施展。至于朕——”
赵瑜躬身伸出手,温热的手背轻轻摩挲过她的鬓边与面颊,眼底漫开柔和的期许,“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朕如今手握天下权柄,百官俯首,臣奴伏地。只要你收敛锋芒,不再咄咄相逼,安分顺从,这锦绣江山的繁华、宫廷宴乐的欢愉,都有你的一份。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你与朕一同尽享,岂不美哉?”
“一向光年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他吟诗弄词地感慨,全是及时行乐的风流姿态。
赵瑜说得仿佛有几分道理。
人生有千万种可能。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过法。
但他不仅仅是宗室里的王,还是全天下的君。
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时此刻卢晏清咽下了所有反驳和欲要劝谏的话,唯剩此句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她努力抑制自己窜上天灵的怒火。
努力不惹恼他。
珍惜这仅有的一次机会。
于是下巴在他掌中,她抬头看他时没有挣扎,甚至还歪头以面贴他手心,逼回了眼中的泪,湮灭席心头的火。
换作款款深情凝望他。
“但你也说了,你本性难移。确实做夫妻这些年,朕也看出几分,这会难得你露出柔情,说不定下一刻又要烈性如火,朕不喜欢。”赵瑜捏起她下颌,笑意幽幽,“所以朕决定废了你的后位。朕还记得,当日你言之凿凿,道是你的后位是你族人托举,非朕所赐。然至今日,你看看你,可是把家族供托你的尊荣全给折腾没了?大鄞非谋逆不废后,今朝朕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废你。”
所以这才是他按下太后教令不与她清白的真正原因。
卢晏清齿寒。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还是朕的妃妾,还是居住在这昭阳殿里。我们什么都不会变,除了以后你不能再用‘帝后同尊’来顶撞朕。”
“贬妻……为妾?”卢晏清用了许久才吐出这四个字。
“不,是赐你新生”。赵瑜的眼中带着几分憧憬,“朕想好了,即日起给你九婕妤之一的位份,你可以慢慢谋得晋封,九婕妤之主,九嫔之一,九嫔之主,四妃之位,然后仅此于皇后的贵妃位……朕承诺你,来日你还可以成为后廷最尊贵的女人。朕要重新养你一次,让你沐浴君恩雨露,好好长成,长成朕想要的样子,朕还要……”
未待他说完,卢晏清往后退了退,后仰过身子,脱离他掌心。
赵瑜面色一瞬生寒。
“妾跪谢陛下天恩。”却见她恭谨而拜。
“果然怕了,有长进!”赵瑜敛起怒意,再度揉抚过她的后脑,看她如看一头骊山之上被驯服的虎兽,满目矜傲,“往事多伤痛,朕也不舍你痛。从今日起,忘了你的来处,记住朕才是你的归宿。”
他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起身。
男人的身后是打开的窗牖,有闪电亮起,乌云再遮月。
卢晏清有些迟钝,赵瑜最后的一句话比雷声更轰鸣。
实乃今日从他口中吐出的话,一句比一句荒唐,一句比一句令她震惊。
来处,她来自燕北范阳,她有父有母有宗有祖,都是世间的英豪。纵死,牌位如剑竖在宗祠中,坟冢如山立在青天下。
归宿,归宿……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笑了。
终于缓缓伸出手,搭上他掌心,站起身来。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夜风破窗而来拂起她衣襟。
内里是一身绯红绫罗小衣,领口裁得略低,沟壑若隐若现。衣身并不宽博,贴合身形曲线,下摆只垂至膝上,内衬一层极 薄的素纱,若有如无。
赵瑜与她甚近,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成婚至今,她还未穿过这等衣裳。
确实,这件小衣还是当初自己第一次被禁足时,扶光备下的。
卢晏清没想到有一日竟真的用上了。
但在此时此刻,她后悔了。
很没必要。
多此一举地恶心自己。
赵瑜的手指已经在她掌心搅动。
她微微欠了身,绕过弓架,上前一步关了窗户,“妾既然不能再与陛下同尊,自当守规矩,请陛下先行。”
这是妃妾的礼仪,不可与君主并肩。
赵瑜捋了把她散落胸前的长发,率先一步往内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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