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好了,来日凡朕治下,日月所照,无论庙堂还是江湖,母后与舅父都可并肩携手,任意行走。” 少年帝王反手扣住了皇后的手,与她十指紧握,眺望西北处,“中书舍已经在拟诏了。”
*
河西道的一处营帐中,卢晏清疲惫地睁开了眼。
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祁连山,她到底动了胎气,昏迷了数日。
肖远主要是箭伤和寒冻,缓过来后,比她提前两日醒来,总算没有性命之忧,但后续也需静心休养。
营帐中医官说完话,陌生的女侍奉上药,之后都默契地退了出去,就剩肖远在榻畔陪她。
“阿——”
“你这会没事了?”卢晏清截断他的话,忍过还在时不时绞痛的小腹,“瞧着比我好些。”
他有些不敢看她,点了点头。
“那你扶我起来,躺着难受。”
肖远听话照做,待她靠稳坐好,转身端了药。
“把药先放下,容我看看你。”
肖远坐过来,极缓极缓地抬起眼睛。
却被极快地扇了一巴掌。
“对不起!”至此,他终于吐出这三个字,“我不该扔下你,不该轻视性命,不该……”
他低下头,眼泪一颗颗落下。
营帐中长久沉默,许久想起妇人的声音。
“疼吗?”她的手一点点摸上他面颊,凑近去吻被她打出的红痕。
她的唇瓣起皮,他的面上皲裂,从来没有这般粗糙的吻,却似鱼得水,救命于瞬间,交融于永远。
“是我不好,我明明已经有那样多的东西了……”吻到最后,她将人搂紧怀中,“放你一人在外,你是过不下去的,我该早点来!”
肖远的泪止不住,滴在覆盖着她小腹的被褥上,他的手战栗不敢碰,恐不知轻重伤到她,恐一动梦就醒来。
直到听她说,“以后我都不走了。”
肖远抬头看她。
她有了身孕,他们有了孩子,是该考虑以后。
以后便是太后薨逝,她失去了身份,没法行走于人前,如果思念陛下,也只能悄悄回去。
“没关系的,康儿放我出来,便也会愿意见我。”她一眼看出他心思,“只是可能还要辛苦你两年,将河西的事处理完。”
“待这处事毕,长安自然待不了,我带你们回范阳生活。”肖远这日总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母子千里相隔,一面聚首需费劲周折,纵是故乡怕也是目光异样,非议无数。那便去江南姑苏,没有认识他们,就是离了她的故土故人,人生地不熟……他总想多给她一些。
曾将万千宠爱的小贵女,后来金尊玉贵的皇太后。
但人生多遗憾。
“阿晏,谢谢你。”到最后,就剩这样干干一句话。
……
卢晏清休息了大半月,身子好转后,受高毅之请,决定暂时去凉州落脚。
腊月廿三小年,随她一同抵达凉州的是天子旨意。
彼时她有孕近六月,身子显怀,心绪起伏也有些大。骤闻圣旨传来,还是专门给肖远的,竟有些心慌,拦在他身前。
然直到使者逐字宣读,她方慢慢展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按大鄞律,孀妇无禁再醮,礼法并行,古今通义。
皇太后镇抚社稷,匡扶新政功在天下。然盛年独居,深宫寂寥,朕心常怀轸恤。
今平西侯肖远,逐寇祁连,屡建功勋;立身朝堂,恪慎持公。其人忠贞可鉴,风骨堪配中宫。
太后心念其人,情存夙契。朕仰体慈怀,俯循律法,兹特赐婚:
命平西侯肖远尚主,奉迎皇太后成婚。后照旧供职朝堂,秉忠辅政。
朝野臣民,毋得妄议闺帏、私论礼法。
天下律法,贵贱一体;君母之行,合规循章,非为逾制,实为达礼通权。
着礼部、鸿胪寺,另择吉定制,详拟大婚仪轨,次第奉行。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与旨意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天子手书。
“幼时闻舅父说巴蛇吞象之典,久岁重思,方知别有一说。
象罹沉疴,唯巴蛇心肺之气可愈。巴蛇怀慈,纳象于怀,以己气疗之。象既得生,贪欲顿起,欲吞蛇之心肺以求长生。巴蛇愤而反噬,二者偕亡。
朕往昔愚执,心性偏狭,误卿年岁。倘时犹可追,愿补昔年之憾。惟愿舅父与阿娘,两厢安好,朕自欢喜。”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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