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看着他背影,看清他面目。
四年为后岁月,不算耽误得太久。
四年举步维艰的新政,也还来得及挽救。
似她年轻的生命,当更好更有价值地活在这人世间。
她伸手抓弓,疾步上去,未容赵瑜反应,牟足劲的一脚又快又准踢上他后腰,迫他屈膝下跪。
赵瑜仓皇回首,已是弓套脖上,弦勒颈边。
他的背被卢晏清以膝抵住,整个人贴墙而跪,脖颈被弓弦逐渐收紧。
“你、你怎么敢……”赵瑜挣扎间推翻了一张圆凳,发出震地的声响,“护、驾——”
推门入内的是护守最近的肖远。
但他只推开了门,再没能往前挪动一步。
是震惊扼住了他脚步,瞬间恢复的理智让他转首望向也已经奔来的内侍监总管刘铭。几乎是本能的抽刀,寒芒闪过,断了刘铭性命,也断了赵瑜的希望。
而他却在这一刻后腰被两把刀刃抵住,亦不能再进前一步。
唯见女郎巧劲转弓,弓影如蛇,弦切肉中,勒紧血管。
只可惜一根劣弦,很快崩断。
赵瑜脖颈渗出血,还有一口气。
卢晏清却没有丝毫惊恐,仿若早知那弦会坏,弃弓挥拳,半点停顿皆无。
两拳彻底打碎了他本就残损喉骨,骨插喉间,扼住生息。
赵瑜口中鲜血喷出,蹬腿气绝,一双眼睛尤自睁着。
她伸手给他阖目,缓缓站直身子。
外头惊雷乍响,闪电劈开夜空。
照出她带血的容颜,比星辰还亮的一双眼。
酿了一晚的雨,终于落下来。
她转头看窗外天色,嘴角绽开一抹虚无的笑,轻轻叹声,“中秋月不明,是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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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穷途9
中秋夜赏月时, 落雨实在不详。
八月惊雷,更是少见。
《礼记月令》中载:中秋之月,雷始收声。
说的就是八月雷应当隐去。骤现人间, 是阴阳失序、灾异之兆。
近来, 谢徜一直派人按照散播“太白昼现, 阴盛阳衰”的传言, 本就心中忐忑。
这会又见电闪雷鸣,劈在大明宫九重殿宇上,愈发心神不宁。
大明宫中, 他的女儿、即将成为后宫第一人的淑妃谢翎,亦在寝殿中踱步,时不时望向昭阳殿方向。
皇帝去了已有一个多时辰,如今戌一刻, 过了诸殿关门落锁的时间。
“娘娘,婢子回来了。”
“怎么样?是不是昭阳殿传了司寝、唤了侍彤史?”谢翎又急又怒,“陛下不回来了?”
“没有,自陛下入昭阳殿,一切如常。婢子不敢靠近打听,但去六局旁敲侧击地问了,昭阳殿没有传唤任何人,陛下不像是要留宿的样子。”
没有要卢氏侍寝的意思,那为何迟迟不归?
“取雨具来, 本宫去接陛下。”
谢翎横心一摆, 上了辇轿, 又命人去传正在中央官署值守的叶子琼,嘱咐他携诏书至。
一路小雨连绵,谢翎没有直接去昭阳殿, 而是先去了一趟拾翠殿,邀郑蔷同行。
郑蔷有些犹豫,毕竟皇后盛宠多年,皇帝又是个反复性子。
虽说谢翎前有口谕,后有诏书,中间也派人去打探了……但万一呢,万一就是皇后在侍寝?
反正中宫已经式微,还不如安分等着。
何论今日大皇子得以从十六王宅回来殿中与她团聚一日,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
“你也说了万一。”谢翎道,“万一今夜卢氏侍寝成功,万一死灰复燃,万一她又得子嗣……你我岂不是又要屈她之下?你甘心吗?”
“妾没有娘娘的鸿鹄之志,只想与小儿享一日天伦之乐。再者已经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妾也没有娘娘的恩典,实在不敢离殿。”郑蔷婉拒,“雨天路滑,娘娘仔细些走。”
“随你!”谢翎哼了声,忍着腿酸骨痛,她与卢氏积怨已久,断不会给她任何复起的可能。
半路上遇见赶来的叶子琼,闻他低语,“这诏书眼下还没发往三省盖印,起不了作用。”
“外朝三省由我阿耶呢。本宫就是要刺激刺激卢氏,届时纵是襄王有情,神女也已心死,我要他们再无复合的可能。”谢翎眺望昭阳殿,“放心,你为本宫做这样大的事,事成之后我阿耶会保你入中书省,平步青云。”
“是,臣唯娘娘和陛下趋之。”
雨幕下,一行人渐渐走向昭阳殿。
*
昭阳殿依旧灯烛寥寥,昏昧不清。
但是灯盏再少,也足矣看清地上两具尸身。
一具是内侍监刘铭,身子横在门槛上,头在门外,足在肖远足畔。脖颈一道血痕,血迹四溅,显然被一刀封喉。
一具是当今天子赵瑜,喉咙破了个洞,歪着头在卢晏清身前方寸地。
大鄞禁宫最核心的一对主仆,几乎毙命于同一时辰。
卢晏清系发的丝带松了,一头齐腰的长发散在身前。
夜风穿廊而入,扬起她胸前发丝,现出她带血的面容,吹落她骨节上的血。
扶光领人从内寝出,将赵瑜的尸身搬了进去。
沉玉领人从廊下入,从地上捡起肖远的佩刀,横他脖颈。
另有四人麻利地搬走了刘铭尸体,也藏去内寝,又出来打扫两处血迹。
与此同时,随沉玉横刀控制了肖远行动,他身后的两个侍婢扔掉手中枝丫,转来卢晏清处,给她更衣理妆。
肖远望着地上被磨成匕首轮廓的两根树枝,又看坐去妆台前的女郎。
卢氏七姑娘,还是少时模样。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这是一场早早预备的谋杀。
他入内时,她连头都没抬,只一心一意、争分夺秒地杀死帝王。
确实,只要天子死了,当下中宫未废,太子尤在,一切便由她说了算。
包括帝王的死因。
卢晏清是这样想的。
被关押的这四个多月,她逐渐想明白了,与其陈情、辩白,日日提心吊胆,步步小心翼翼。在后宫中与诸妃纠缠,在赵瑜面前仰他鼻息,不如一了百了。
左右他在时,也未见他顶天立地。
是以他去了,也不至于毁天灭地。
本来她是想在床榻欢好时,或是待他睡着后再动手。
但临了他还这样让她愤怒和恶心。
她实不愿再委屈自己。
但凡能靠近他,解决他便不是难事。
难的是如何遏制他贴身的禁卫军。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在生杀一线间赌一把。
外头都说肖远如今盛宠,出入常伴君侧。若是今夜他也来,或许他还愿意帮她,她可以试着递他一个眼神,或是借口邀他入内,亦或是先忍辱偷生、借幼时情意日复一日地打动他说服他……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否决,她赌不起。
因为肖远有妻有子。
赵瑜的亲妹妹做了他妻子,给他生了孩子。
这样的关系,远胜已经断绝的兄妹情意。
所以,这一刻,她看着镜中青年的半边身影,淡淡道,“大鄞山陵崩,孤不清楚将军和陛下间有何仇怨,要这般行事。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储君继位,来日将军好好扶持,今日您弑君的事孤就当不知道。”
这句话,今日无论是北衙卫哪位将军来,都是一样的。
但回应她的,注定只有肖远不一样。
他望着她,难过又心痛。
深宫九重,国母与驸马,皇后与将军。
他不得已的沉默,终于耗干了她的信任。
她视他如洪水猛兽,和他隔天堑。
“臣没有弑君。”他开口。
卢晏清转过头,“将军这般说,孤就只能清君侧,给天下一个交代。”
她话落下,沉玉的刀切上他脖颈,血很快流下来。
“但臣做了同弑君一般无二的事——臣杀了御前内侍总管刘铭,在他欲护驾时杀他,形同弑君。”他说得平和缓慢,一字一句,迎上她的眼睛,“所以,殿下不必害怕。”
卢晏清锐利的眼神中,寒冰裂开一道缝隙,眉宇微微皱起,“刘铭、是你杀的?”
话问得是他,目光却落在沉玉身上。
显而易见,她以为是他们两人入内护驾,沉玉一行暗刺了一人,挟持了一人。
沉玉向她点头,承认肖远的话。
卢晏清的神情有些松动,甚至眼眶一瞬发红。
她起身过来,与他咫尺相对。
没来得及说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秦业。
卢晏清来到闭合的门边。
沉玉胁肖远隐入暗影中。
“陛下,淑妃求见。”秦业敲着门。
卢晏清缓了一会,打开门,她还没更衣,尚是前头衣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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