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既唤‘卢氏’,可是要……”谢翎按耐不住欢喜,攥着他袖子耳语。
赵瑜但笑不语。
谢翎喜上眉梢,眼峰扫到陪侍在侧的叶子琼正冲她含笑颔首。
【拟旨了?】她用口型问。
叶子琼满面春风,频频点头。
谢翎当下激动得心扑通扑通直跳,捧盏喂酒于天子。
宴终人散,赵瑜摆驾昭阳殿。
“妾等陛下回来。” 夕阳还余最后一缕,月亮已经升起,谢翎不再谦卑礼敬卢晏清,娇娇俏俏邀宠。
“成,今日朕还回你宫里。”赵瑜很受用,拍了拍她手背。
谢翎看了眼天色,这日天气不是太好,乍阴乍晴,这会铅云叠垒,遮月欲雨,“陛下没有伞,若是下雨了,妾给您送。”
这是明摆着要给昭阳殿颜色看,连帝王万一留宿的可能也截断了。
赵瑜心知肚明,“雨天路滑,路上小心些。”话落,起驾离去。
肖远伴在君侧,一起入了昭阳殿。
【作者有话说】
铺垫基本结束啦,下一章文案回收~
第41章 穷途8
昭阳殿距离太液池很近。
然这日天气不好, 銮驾才至殿门前,天就暗了下来。
日头落去西山,阴云在天际翻滚, 才挂在柳梢的圆月已被遮去大半。
空旷萧瑟的庭院, 回荡着太液池畔君臣散场的余音。
满院平阴玫瑰都已经凋零, 宫人显然清扫过, 通往寝殿的道路很干净。
但到底经不住秋风吹拂,落花与枯叶飘来足畔,占上皂靴。
赵瑜入了内殿, 殿门闭合。
一门之隔,肖远守在廊下,刘铭立在阶前。
殿中的烛火不多。
一来灯台器物已被收走,二来自谢翎掌事, 供给昭阳殿的用度便不再齐整。
虽不过十余日,但萧条感令赵瑜觉得陌生,又有些莫名地兴奋。
他还不曾见过这般清寒破败的卢晏清,髻上无簪,青丝只以丝带捆;衣上无饰,御寒就一件薄薄裸纹披风。
只是待她听命,膝行来到身侧,抬头的那张脸被烛光耀过,赵瑜还是叹了口气。
妇人双目清凌凌, 寒森森, 如浸霜雪, 尤自不屈。
“你这……看来是不怕也不悔?”赵瑜坐在座上,摇了摇头。
“妾本性难移。”妇人开口倒是带着两分示弱的口气,“但妾是怕的。”
“怕甚?”
赵瑜端来案上的茶, 还略带余温。
拎盖轻嗅,焦香伴着一点咸涩气直冲口鼻,是姜椒盐煮茶。
茶盏沿口略带一圈浮沫。
显然,这茶来来去去温过不止一回。
她在等他。
难为她如此窘迫地等他。
赵瑜是咽不下这种茶的。
蜜里调油时,他愿意哄她,抿上一两口,得她一句“陛下与妾共苦”的调侃。
可他是天子,如何要“苦”?
无非是为搏她一笑。
而今时今日,该她哄着他了。
盏盖被他随意丢在案上,发出“咣当”一声,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响。
卢晏清低着头,身子瑟缩了一下。
似有些被吓倒。
赵瑜细看他,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忍不住又环视四下,除了入内寝的窗边弓架上摆着一张游龙弓,殿中再无其他华饰,不禁心道内侍省这也收回得太干净了些。
也对,面前人背着谋逆的嫌疑,既不能让她刺君,又要防她自戕,自是一应生硬、尖锐之物全部撤走。
据说连衣饰钗环都被六局司制处收回了。
赵瑜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又去捏她面颊,确实一副好皮囊。
满头珠翠脂粉熏香装扮时雍容胜牡丹,堪称国色;素衣裸髻又似一株佛前水莲,清透无瑕。
“妾……怕死。”卢晏清缓了缓,仰头如实道。
果然老实许多。
赵瑜笑了,持灯凑近她,“再说一遍。”
“妾怕死。”说得是真话,妇人呼吸都是急的,眼眶发红,是对死亡的恐惧,“妾还不想死。”
赵瑜笑得开怀,搁灯在案,“这就对了。”
“不怕。”他伸出手指,拭她眼底热雾,“朕不会让你死的。”
“所以陛下终于查清了,妾是清白的,对吗?”
赵瑜摇头。
卢晏清燃起的那点希望瞬间被湮灭。
“你那点事,一团麻,根本查不清。其实也没有查得必要,朕从来没有相信你会做这等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的事。朕的皇后不会,卢氏的女郎不会。”赵瑜看着她,“在忠君爱国上,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卢晏清神情变了变,五味杂陈,“既这般,陛下何故关我至此?”
“你说呢?”
“是为了要给朝臣一个交代?”
“交代?”赵瑜勾起唇角,“五月初,光天化日之下,段氏母子被乱箭射杀在金光门大街,嫌疑人直指谢徜。之后太后来寻朕为他求情,告诉朕你清白无辜,还特意下了一道太后教令,道是四月初三的封锁城门之举,乃她授命你所为。那会就足矣给臣民交代了。只不过,朕按下了教令。”
赵瑜随手搁在案上的灯,将长案照得清晰,连茶盏中的姜末、橘皮都能看清纹络。但因案面高于跪地的女郎,便模糊了她面容。
她隐在巨大的阴影中,教人看不清眼底酿起的怒意,“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陛下迟迟不还妾清白?”
赵瑜拎着茶盖来来去去拂开浮沫,“你传人来说,已经知悔,看来是没想透彻。今晚中秋团圆夜,朕心情甚好,容你再想想。”
卢晏清贝齿咬过唇瓣,俯身磕了个头,“妾愚钝,请陛下赐教。”
“真想不明白?”赵瑜叹气,看着双目灼灼的女郎,“也罢,朕今日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手身伸过来,抚她眉眼,“还在生气!”
不待她答,手移去她肩头,“很好,也在抖。”
“看来朕关你这一阵,还是有用的,棱角尚存但不那么咯人了。”
“陛下关妾,就是为了磨平妾的棱角?”
赵瑜居高临下看她,一派自得。
其实卢晏清有些猜到的,至此点了点头,“陛下,妾自四月初被禁足于此,外间事笼统不知。只晓得彼时灵、夏两州大旱,冀州战事起,凉州节度使欲要武器革新,新政需要银子,晋王妃欲逃想是晋王有变,此皆为要政急政,朝中诸事繁杂,朝局不甚安稳,不知眼下如何了?”
“你有时实在操心过甚,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吧。”赵瑜不予理会这些。
“陛下面色不松快,想来还不曾彻底解决?”卢晏清却坚持道。
“你知道吗,朕讨厌的就是你这点,聪明但又不识时务。”赵瑜哼了声,“确实不太乐观,灵夏两州旱情有缓,但是灾后重建繁琐,十天半月就来急奏。冀州的战事也还没彻底平息,钱征神出鬼没。凉州处正在激战。至于新政嘛——”
赵瑜抵着太阳穴,“四月上榜的人死了几个,入仕者寥寥,当下两头又掐起来了。烦的很!”
话音里透着不耐,但显然赵瑜是真的很高兴。
毕竟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具体地同卢晏清谈及政事了。
这厢论及,多少带着“就是告诉你,你亦不可再多言”的意味。
卢晏清沉默看着他。
殿中静可噬人。
“怎么没声了?”赵瑜望她一眼。
卢晏清依旧没有回应。
赵瑜蹙眉,须臾在她森莽的眼神中窥见两分鄙夷,顿时拍案站起。
然很快敛了怒意,“阿晏,莫要这样看朕,朕今日是为赐你新生来的,惹怒朕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妾无意这般,恳请陛下不要计较。”卢晏清摆出十二谦卑姿态,外头的乌云彻底遮住月光,闷雷声在远方响起,“妾只是在想,朝政如此紧要,朝局这般飘摇,攘外当先安内。陛下却还在这个时候,将莫须有的罪名泼在妾的身上,欲行废后之举,竟只是因为要妾折腰?妾实在不敢置信!”
“还是方才的话,你聪慧无双,朕很喜欢。”赵瑜挑了挑眉,“但朕要的是解语花,不是谏诤臣。有时朕实在想不通,为何你放着好日子不过,放着君恩荣宠不珍惜,非要伸那样长的手,操那样多的心,对朕的政务指指点点?你是朕的妻子,不是臣子。尤其是新政之上,从你入宫之初,在紫宸殿上指鹿为马拖杜氏下水,到望京台上设局欲罢十六世家子官职,再到鼎郊观以宫妃霍乱宫闱恨不得搭上朕的清誉也要铲除世家,以及坚持选秀也要为新政铺路壮势,还时不时为国子监诸臣说话进言……桩桩件件,你看不出你的丈夫不耐?看不懂你的君王不快吗?你的聪明才智跑哪去了?”
外头又响一声闷雷,轰隆炸在妇人耳际。
直待雷声余音散去,她仰头欲寻殿外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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