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才放了一会儿,Luca先是小声说渴了,喝完水没多久,又扭着屁股坐立不安,非要去洗手间。程砚只好陪着他来回折腾,生怕他憋不住,又怕他动静太大影响别人。
后排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霍宛宛原本看得正入神,被这动静扰得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回头。
她来宁城玩几天,有个朋友是最近正当红的流量明星,恰好给这部新上映的动画片配了音,特意邀请她过来捧个场。她原本只是想着看场电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三年未见的程砚,更没想到,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
隔着一排位置,霍宛宛目光停在那张小脸上,一时没有移开。
十几个人的小影厅里灯光昏暗,银幕上的光一明一灭,映得人影都朦朦胧胧。
程砚侧身坐着,给程君实和Luca让位置,让他们出去一趟洗手间。
“慢一点。”她压低声音叮嘱Luca,“别跑。”
Luca哪里听得进去,刚一出去便仗着腿短跑得飞快,被程君实从后面一把揪住衣领,直接抱了起来。
程砚等他们出去,坐正身子,一抬眼,撞上了霍宛宛的视线。
四目相对。
程砚的心猛地跳起又下沉,握紧了Luca的小水壶,理智很快提醒她,要镇定。
这里灯光这么暗,霍宛宛未必看清了。就算看见了,也未必会往别处想,或许,她只会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
毕竟程君实这些年保养得不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士。再加上付阿姨这几天恰好回老家探亲,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从旁人的角度看,似乎也很合理。
霍宛宛弯唇笑笑,转过头去继续看电影。
程砚坐不住了,低头收拾好座位上的水壶和零零碎碎的东西,趁着影厅昏暗,猫着腰从后排悄悄离开。
没走几步,Luca已经从前面跑了回来。
程君实问:“怎么不看了?”
程砚说:“回去吧,反正Luca也坐不住,我们看着也没意思。”
见大人们都不再看电影,小家伙拉着程砚的手,嘴里念叨着要去游乐场。
程砚心里装着事,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程君实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跟在后面笑道:“怎么还伤感上了?你从小就爱离家出走,也没见你什么时候这么难过。”
程砚认真说:“舅舅,你抱上Luca吧,我们回家去。”
程君实察觉出不对,蹙眉问:“怎么了?”
他看了眼她的脸色,又顺着方才电影院的方向望了一眼,“是不是看见谁了?”
他们之前一直生活在纽约,宁城这边,程砚真正熟悉的人并不多。郑齐修算一个,可这几年郑齐修深居简出,平日里最多就是窝在弄堂里,和一群爷叔喝茶、打麻将。他们住得那样近,也不曾见过他一次。
程砚摇头,低头看了眼正抱着小企鹅往前蹦的Luca,若无其事道:“就是Luca太淘气了,明天又要坐二十来个小时飞机,早点回去休息。”
程君实点头,伸手把Luca抱了起来。
“走喽,回家。”
回去的路上,Luca骑在程君实的脖子上,手里捏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东一下西一下地刮着舅公的脸颊,痒得他直偏头。
程君实板起脸来,佯装恼了,作势要把他从肩上颠下去,Luca呵呵咯咯笑得前仰后翻。
程砚背着包,手里拎着Luca的小水壶,安静地跟在他们身旁,又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
夜渐深,风从街巷深处穿过,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树影斑斑驳驳地铺了一地,又爬上灰色的墙面。
车里很静。
驾驶座上的李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霍总脸上的肿已经消退了许多,伤口也结了痂,可整个人看上去却比受伤的时候更让人发怵。这几天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沉着脸,周身压着一股极低的气压,像暴风雨前的天,黑云压城,雷还闷在里头没炸开。
霍凛视线依旧看向已经无人的巷口。
有些年头的老式公寓,藏在宁城一片闹中取静、寸土寸金的街区里。楼房不高,外墙已经泛旧。公寓一面临街,高大的梧桐树从路旁长起来,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大半窗户。
翌日,付阿姨从老家赶了回来。
程君实亲自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一路上又是千叮咛万嘱咐,让程砚和付阿姨千万看好Luca。小家伙年纪精力也越来越旺,越来越调皮捣蛋,稍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程砚说:“没事,今天特意没让他午睡。到了飞机上就让他好好睡一觉。”
到了机场,小家伙倒是一点离别的愁绪都不沾,嘴甜得很,抱着自己的小企鹅,小嘴噼里啪啦往外蹦着话,说会想舅公的,说每天都要打视频电话,末了还一本正经地嘱咐程君实,过年一定要来苏黎世。
程君实帮着把行李搬到推车上,又将Luca抱上去坐稳,亲了亲他小手,才开车离去。
机场人来人往,排队时,程砚低头翻检护照,付阿姨也将随身的手提袋重新理了理。快轮到他们托运行李,Luca从行李车上溜下来,抱着小企鹅,在程砚脚边蹦蹦跳跳地绕圈。
程砚转身去接付阿姨手里的证件,又顺口说:“Luca,你别乱跑哦。”
无人回答,不过短短几十秒,再低头时,脚边已经空了。
“Luca?”
付阿姨也是一愣,朝脚边看去,“刚刚不是还在你旁边吗?就这么一会儿,刚才还在脚边呢。”
程砚环顾四周,目光飞快掠过来往的人群,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熟悉的小脸。
“Luca?”她声音陡然高了些。
四周有人回头,旁边一个年轻人迟疑着说:“刚刚好像……是从那边钻出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人群,“我好像看到有个人帮他捡了小企鹅,我还以为是你们认识的人,一个黑衣服的男士。”
程砚脸色倏地白了,来不及道谢,猛地转身,拨开人群,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Luca!”
机场大厅,一层层人影不断挡住她的视线。
付阿姨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臂,“小夏,别慌,一起找。”
程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道:“阿姨,我们分开找。我先去找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忙调监控,再通知机场安保。你去那边找,如果找到了,立刻给我打电话。”
付阿姨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也别急。”
程砚冲向了服务台。
她脸色煞白,步子又快又乱,一路上撞了两个人的肩膀也顾不上回头。刚到服务台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震了起来。
“喂,阿姨。”
电话那头,付阿姨的声音传过来:“小夏啊,你别急,我和Luca在一起呢。”
程砚整个人骤然卸了力,悬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在哪?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再开口时,已经换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程小姐,我们是霍家的人。车子已经在6号门等您。”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程砚立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护照已经被她攥得发皱,掌心冷汗涔涔,方才因为找到Luca而松下来的那口气,此刻又堵在嗓子口,几乎喘不上来。
那头已经挂了电话,电话再打过去,就是无人接听了。
她握着手机,腿也在这时彻底软了下去,像被人从膝盖后面抽了一棍。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见她半天没有动静,探身问道:“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程砚一手撑着服务台,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动了动,勉强挤出声音:“没事……谢谢。”
车上,付阿姨紧紧搂着Luca,神情戒备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之前在医院,其实也见过这位先生一面,是黎竟衡先生的朋友。可那时候只是匆匆见过一面,只记得他气质好,面容俊雅。
Luca抱着那只小企鹅,乖乖窝在付阿姨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对面。
霍凛目光灼灼,从Luca带上车开始,目光就没有移开过。
那张小脸近在咫尺,比医院那天看得更加清楚,眉眼、鼻梁,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家伙看起来乖得很,一件软乎乎的帽衫裹着小小的身子,抱着企鹅坐在那里,小脚都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抿着小嘴,悄悄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怕生的好奇。
这副看似乖顺实则胆大的作派,和眉眼间那股灵巧劲儿,真是得了程砚的真传。
付阿姨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把Luca往怀里护了护。
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先生,我们还要赶飞机。您这样把我们带走……”
霍凛看向她,“您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停了停,目光又落回Luca脸上,“等下程砚会来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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