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阿姨心里不安,“我要给小夏打电话,我们要赶飞机的。”
霍凛淡声道:“到了酒店再打吧,你们今天回不去苏黎世。”
怀里的Luca也似乎听懂了“苏黎世”三个字,仰起小脸,小声问:“为什么不回家?”
霍凛目不转睛地看他,许久,才低声道:“因为……爸爸会带你们回家。”
付阿姨一怔。
Luca懵然未解,仰头问付阿姨:“妈妈呢?”
付阿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霍凛已经朝Luca伸出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摊开,姿态生硬笨拙。
他喉结上下耸动,颤抖声说:“我……爸爸……抱抱你好吗?”
Luca往付阿姨怀里缩,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不肯过去。动作间,小企鹅脱了手,掉在霍凛脚边。
付阿姨此刻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神情有些尴尬,“Luca还是有些怕生的……小孩子都这样的。”
“嗯。”
霍凛应了一声,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蜷,对付阿姨道:“这两年,谢谢你帮忙照顾孩子。”
“都是应该的。”
付阿姨搂着Luca,声音也有些发干。
霍凛俯身将那只企鹅捡起来,小小的一只,有些旧了,绒毛乱糟糟的,脚蹼上还留着几笔歪歪扭扭的黑色痕迹。
他低头看了许久。
Luca从付阿姨肩膀后面探出半张小脸,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霍凛,又看看他手里的小企鹅。
见他迟迟没有还回来,Luca小身子往前倾了倾,朝他伸手,奶声奶气地开口:“My penguin.”
……
程砚双腿发软地上了车,跌坐在后座,目光仓皇地扫了一圈,前排只有司机一人,付阿姨和Luca的踪影全无。
她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无论如何不能自乱阵脚。可心跳根本不听使唤,擂鼓一般撞着胸腔,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掌心全是冷汗,竭力稳住声线,开口问前排的司机:“你们是霍家的谁安排的?”
霍凛?霍易敬?还是昨晚遇见的霍宛宛?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语气公事公办,“程小姐到酒店就知道了。”
程砚的心直直坠入谷底,冷得透骨,付阿姨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无论是霍家哪个人出的手,对她而言都不会是好结果。她怎么会这样不小心?明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将Luca藏了两年,偏偏到了临门一脚,还是让霍家知道了。
如果真是霍宛宛昨晚已经告诉了霍安澜?
如果霍安澜知道,又会不会告诉霍易敬?
那么Luca现在到底安不安全?
霍家又有谁是好惹的呢?当年郑老师离开港城,还断了一只手。
程砚捏紧手机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求助的人选。找华京?华京的办法必然是经由黎竟衡周转,一来二去,霍凛迟早会知道。可若不找华京,换作旁人,似乎也绕不开霍凛那张网,无论她找到谁,消息最后都会传进他耳朵里。
她嗓音发抖:“我……我要见霍凛。”
司机透过后视镜,淡淡地看了她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一眼,“我们会告知霍先生的。”
程砚浑身一僵,抓住那句话里的缝隙,颤声追问:“所以……你们不是霍凛的人?”
司机不再言声,车厢内重又归于沉寂。
程砚心头凛然生寒,缓缓别过脸去,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模糊糊看不清车和建筑,又成了濛濛水光。
到了酒店,已是暮色苍茫。
静谧郊区,车行渐深,两旁古木参天,将都市的喧嚣隔绝在外。酒店静默地立在暮色之中,白墙黛瓦,檐角飞翘。湖面浮着薄薄的晚雾,灯影晕开在水上。
程砚被人引着穿过回廊,进了房间,门扉一合,四壁萧然。只觉得这座古宅酒店静得骇人,闹鬼一般,手脚冰凉,慌得想哭,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灯影下,她找了个罗汉床坐下,木讷地等着。
不多时,院门口传来动静,程砚倏然起身,像一只被惊动的鹿,目光直直地钉在那扇门上。
门打开,是灰茫茫的苍青天色,进来的却是一个酒店工作人员,端着餐盘,低眉垂目地欠了欠身,默不作声地将碗碟一一摆上小桌。
门重新合拢。
程砚像被抽去了筋骨,缓缓地跌坐回去,脊背弯了下来。
她伸手托着腮,呆呆地望着那桌饭菜,然后别过脸去,擦拭眼角。
灯色憧憧,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孤零零的一团。她坐在那昏黄的光里,如此被动,如此无力。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以为凭着一点聪明和运气,便能在霍家那样庞大的势力之下,替自己和Luca寻得一处安稳之地。可原来她是这般渺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那么坚韧不摧。
门再次被推开,程砚额头抵在掌心里,偏首望去。
霍凛静静地站在那里。
灯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面容隐在暗处,眉宇间的神色被光影削得稀疏,辨不清喜怒,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她。
程砚恍恍地看着他,目光涣散,心间那两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来:
“霍…凛……霍凛——”
她站起身,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冲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
霍凛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
他垂着眼,看着怀里那颗埋得低低的头颅,看着她抖得几乎站不稳的肩膀,那双手悬在半空中,攥了攥,又松开。胸膛里的那股火还在烧着,烧得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可她抱着他的力气那么大。
怀里的人闷声说:“他们把Luca带走了。”
霍凛闭了闭眼,半晌,才哑声问:“谁是Luca?”
怀里的身体骤然一僵,像是被这一句话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怔忡看着他,方才还死死箍在他腰间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霍凛也只是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眸子沉得厉害,“谁是Luca?”
程砚后退一步,别过脸去,轻声说:“华京的孩子。”
“华京的孩子?你这么紧张?”霍凛盯着她的侧影,语气迫人,“你和华京很熟吗?”
程砚指尖蜷起,掌心掐出印子,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千百回,翻来覆去地掂量,终究不敢吐露半句实话。
她垂着眼,声音低虚:“我……我在苏黎世的时候,帮她照顾孩子。”
房间里静得厉害。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许久,轻轻扯了一下唇角,“是吗?”
程砚的心悬在嗓子眼,方才被吓得冰凉的身子,此刻却腾起一阵燥热,冷与热在血液里翻搅,指尖都在发麻。
霍凛向前一步,目视着她翕动的睫毛,“你工作不是很忙吗?还有时间兼职帮人照顾孩子?”
程砚喉咙发紧,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只是……顺手帮个忙而已。”
她避开他的目光,匆匆揭过去,“华京工作很忙,孩子又小,我有时候下班早,就过去帮她看看。”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苏黎世还有这样的朋友?”
“我和华京是同学,我就帮忙一下。”她小声说,“你也没问过。”
“是。”霍凛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你不说,我不会知道。”
他语气很平静,可程砚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她抬起眼,忍不住看他。
灯光下,他脸上有淤青和结痂伤口,衬得他神色愈发冷寂,眼底的阴翳一层叠过一层,沉沉地往下坠。
对视间,明暗相生,他又问:“孩子多大了?”
程砚呼吸一滞,“……两岁。”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生日什么时候?”
“和你差不多,秋天。”
“中文名叫什么?”
程砚默然不语,知道自己掉进了他一步一步铺开的圈套里。
霍凛见她越来越白的脸,反是微微一笑,“你不说,我怎么帮你找孩子?不是你说要见我吗?”
程砚咬唇,几近出血,仍是不发一言。
霍凛看着她良久,忽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里面的卧室带去。
“要不然,”他边走边说,语调徐缓,“你先帮我分析一件事情。”
程砚脚步虚浮,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几乎是被他半拥半挟着往前挪。
“你是记者。”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从容,“寻找蛛丝马迹,从零碎的线索里找出真相,不是你最在行的吗?”
卧室门推开,亮着灯,暖黄的光淌了一地。
一整面落地窗本该透出庭院竹影月色,此刻玻璃上却贴满密密麻麻的纸张。
邮件信息、照片、航班记录、医院资料、出入境信息,还有一些她看不清内容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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