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坐在书桌后,衬衫褶皱不堪,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又浊又呛,压着整间屋子逼仄,令人窒息。
书桌前那人踌躇再三,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霍先生,其实您也知道,我们已经花了不少精力,可苏黎世和港城两头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背后必定有人从中作梗,存心掩埋踪迹,不让我们查到。有这个手眼的人,放眼港城,屈指可数。您不妨思量思量,会不会是您……”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霍凛的神色,“就像前几年您出车祸那回一样。会不会……还是有人在背后搅局?”
头一回见霍凛动这样大的肝火,直叫人应接不暇。
霍凛眉眼微斜,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置一词,等他把话说完。
那人会意,“程君实先生和程砚小姐名下都没有孩子,医院方面也查不到相关的手术记录。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这个孩子压根儿就不存在;要么,早就被人抹得干干净净了。”
孩子一定存在。
如果孩子不存在,她不会怕成那个样子。
霍凛双肘撑在书桌上,掌心抵住额头,低垂着颈,许久才慢声开口,“再查查新加坡的孟见岳。”
“是。”
几人纷纷应声,带上文件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四下重新归于寂静。
夜色如墨,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簌簌作响。
霍凛缓缓放下抵在额前的一只手,去摸桌上的烟盒,轻飘飘地拿起来,掂了掂,又空了。
他盯着烟盒看了片刻,随手扔到一旁。
拉开抽屉,里面还剩几支雪茄。
他抽出一支,夹在指间,另一只手去摸打火机。火苗嚓声窜起来,橘光微跳,映着他倦怠的眉眼,一片阴郁青灰沉沉地坠在眼下。
烟雾在唇齿间散开,他想起她那天在机场看见自己时那惊慌失措的眼神。到了多哈的酒店,她也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躲着他,生怕与他撞见;回到苏黎世,她更是拼命掩饰,竭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程砚居然还能联合起江亭晚来,在他眼皮子底下唱了这么一出戏。
邮件里的她也是异常小心,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自己半句,一直用客观口吻,在咨询一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孕期知识。
孕吐严重,要怎么调理?
没有胃口,该怎么摄入营养?
觉得疲倦,是不是正常?
太荒唐。
荒唐到他都不敢顺着它继续想下去。
那个孩子如今已经两岁多,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地说话撒娇。可他这个做父亲的人,却一面都没有见过。
是她偷偷带走了孩子,不肯让他知道半分。
三年了,他竟然还是这样。
面对她,依旧琢磨不透,也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霍先生, 程小姐已经到机场了,目前来看,还是一个人。”
这几天, 他们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程砚的一举一动。她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家店,在酒店点了什么餐,甚至连她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用了多久的饭, 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可程砚始终独来独往,她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孩子的踪影。唯一一次例外, 就是那晚与孟见岳见面吃饭, 可那天霍先生自己也去了餐厅。
那人听着霍凛久久没有回应,心里越发没底,正要开口询问是否要跟到飞机上去,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掼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 才传来霍凛沙哑的声音,“孩子也在机场。”
那人一怔。
“他们去哪, 你们就去哪。”霍凛停了停, 声音低沉得厉害,“别跟太紧, 注意安全就行。”
那人正要应声, 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书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霍凛坐在那里, 目光落在电脑上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两个女孩双手抱臂, 站在一座建筑模型前,笑容恣意明亮。那时的她也是一头长发,编成辫子,随意地搭在一侧肩头。
程砚和华京, 居然是大学同学。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掘地三尺也查不到消息,因为从一开始,他查的方向就是错的,有黎竟衡在暗中相助。他是为了华京,顺水推舟,把孩子的行迹抹得干干净净。
他像个盲人,在黑暗中摸索了这许久,到头来才发现,医院里那个叫Luca的孩子,就是他一直要找的答案。
那个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忍不住一再回头去看的孩子。眉眼、神态、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原来从头到尾,他早就见过他。
只是他没有认出来。
所有的线索连缀到一起,桩桩件件,无一不在嘲弄他的迟钝。
更可恨的是,程砚早就算准了霍家会查,一早便将孩子登记在了陈崇礼和华京的名下。她早早地做了打算,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早早地做了决定,独自一人将孩子抚养长大,从始至终,不肯给他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秋雨又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不见停歇。
朱姨刚给阿林擦洗完爪子,又喂了几颗冻干。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好些天没出过门的人从楼上下来。
霍凛胡子拉碴,眼底暗色,显然也不过是匆匆冲了个澡,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理得整齐。
他一声不吭地拎起车钥匙,转身便出了门,朱姨都来不及开口喊住他。
霍凛一路驱车去了黎竟衡家。
恰好,碰见黎家的宝妈妈正端着早餐上楼劝黎竟衡喝点粥,说让他别又犯胃病了,好声好气一通劝,书房里也没个动静。
宝妈妈回身,乍见霍凛冷不丁出现在楼道那头。
走廊一侧敞着庭院,天光黯淡,院里的树被雨淋透了,枝叶沉沉地往下坠,湿漉漉的绿意在暗处凝成一片。他便从那片雨雾濛濛的阴影里走过来,没有半点儿声响,像个从暗处浮出来的鬼。
宝妈妈吓了一跳,连忙道:“霍先生,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霍凛面色沉郁,脱下身上的外套,衬衫领口一颗纽扣系岔了,歪斜地揪在那儿。
“黎竟衡在书房?”
“在呢。”宝妈妈说,“昨晚还说胃疼,今早华小姐带着宝宝走了,又闹着不吃早餐了。”
霍凛拎着外套,淡声道:“您放下吧,我跟他说几句话。”顿了顿,又道:“等会儿无论有什么动静,您都别上楼。”
宝妈妈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味,只当他是来谈事情,顺便替自己劝一劝人,当即松了口气,“好,那就麻烦霍先生了。”
她把托盘放到一旁的花架柜上,这才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凛立在原地,视线钉在眼前那扇紧闭的双开雕花百叶门上。
黎竟衡这栋宅子是近年新起的,当年买下一整块半山地皮,依着山势起了一栋南洋样式的小楼,每一层都挑着宽绰的檐廊,被浓密的绿荫半掩着。
霍凛抹了把脸,抬起右脚,狠狠踹在了门上。
“砰——”
厚重的柚木门应声而开。
黎竟衡正站在窗边,闻声回过头来,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神情没有多少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找上门来。
他将窗户彻底推开,潮润的湿气裹着山风涌了进来。
“霍凛,”他语气平淡,“这不是你该有的作风,可以客气礼貌一点。”
霍凛迈步入内,脸色阴沉得骇人,“你故意的。”
他盯着黎竟衡,一字一句:“你早就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却故意瞒着我,不敢让我知道。”
黎竟衡回过身,冷嗤一声,“故意瞒着你的,是程砚,是你孩子的亲生母亲。”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早就查到了。”
“那又怎么样?”黎竟衡轻轻扯了下唇角,“别把自己想得多了不得,我也不过拦了你一个星期。”
他看着霍凛,眼底没有半分退避,“一个星期而已,我一个外人都能猜到Luca是你的孩子,你自己猜不到,难道还能怪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一静。
霍凛半阖着眸,死死盯着他,胸腔里那口气涌上来,沉下去,又涌上来,反反复复地撞着肋骨,怎么也压不平。
下一秒,手里的外套狠狠甩在地上,大步逼近,一拳砸了过去。
拳风凌厉,黎竟衡猝不及防,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唇角当即渗出血来。
他抬手擦掉,舌尖抵了抵腮侧,最后一点耐性也彻底耗尽。本来华京带着Luca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就一股子窝火没处发。
“怪你自己没本事。”黎竟衡冷笑,“自己的孩子就在眼皮底下,你都认不出来。还能让她把孩子登记在华京和陈崇礼名下。”导致他们两个在苏黎世登记结婚,Luca还夹在里面,成了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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