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95)

  霍凛低眉垂眼,整理着袖口,神色如止水,“你觉得是,便是吧。”

  一块巨石轰然落下,堵住程砚胸口,压得她连气都喘不匀。

  她明明一直盼着这一天。

  一个月结束,他们就两清了。他不再拿过去的事情逼她,她也终于可以带着Luca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她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时间越来越近,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

  可真正听见他说出口,她心头竟无半分如愿以偿的轻快。

  拔河时她拼尽全力拽紧了绳子,对面却陡然松了手,她猝不及防地跌了回去,后背重重撞上墙壁,震得五脏六腑都疼。

  程砚攥紧浴巾领口,唇瓣翕动几回,终是开口:“霍凛,这是你说的。这次不是我抛弃了你,是你自己要分的。”

  霍凛徐徐抬起视线,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她说:“这次分开后,你就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以后没有关系了,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就算有缘再见,也只是陌生人。你不要再说什么活在我的阴影里,也不要再觉得是我欠你的。你我至此,两不相欠。”

  最后一句,她停了许久,偏过脸去,“我以后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情,你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了。”

  满室寂然,只余心跳,撑着摇摇欲坠的从容。

  他目光幽冷,“如果你非要我亲口说出分手两个字,也可以……”

  “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下一章明早7点

  第58章

  程砚拉开了紧闭的窗帘。

  日暮西下, 港城的天际染成一片沉缓的金红,玻璃幕墙映着暮色,这样的黄昏并不伤感, 灿烂辉煌,却莫名显得寥落。

  她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她并不陌生的城市,如梦初醒, 怅然若失。

  刚才那句“分手吧”,是她盼了许久的话。

  可真的听见了, 胸口却骤然空出一片, 如万丈楼阁抽去了承重的梁柱,轰然塌陷,连带着这几日暧昧不明的那点依赖, 也一并失重,坠入深崖。

  多好, 她可以联系华京,该带着Luca回去苏黎世了。

  程砚揩去眼角的泪, 利落地订好机票。

  她还要先去宁城看看舅舅, 再等华京带着Luca来找她。到时候,他们一起回苏黎世, 重新开始。

  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她在苏黎世有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的工作, 也有Luca等着她下班。

  夜里, 霍凛坐在书房里。

  他抬手点烟,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着,咬紧了牙才把火苗对上烟尾。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暗处。

  离开酒店房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 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还在四处奔撞,就是一只困在笼中的秃鹫,发了疯地扑腾,撞得他肋条生疼。

  闻斯臣在苏黎世找的私家侦探又递了新消息过来。

  程君实早在两年前就经中介公司替一位姓付的月嫂办过签证,而那位月嫂这两年的出入境记录,与程砚的行程几乎是重叠的。

  他咬着烟,眉宇间压着郁郁的阴翳。

  程砚,真是好大的本事!

  他都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恨她。

  三年的时间,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

  翌日,程砚约了孟见岳吃饭。

  孟见岳轻啧一声,颇有些感慨:“你和华京可真是厉害,就这么一声不响的,竟然把黎竟衡耍得团团转。”

  程砚苦笑,“还是要多亏你当年的帮忙。”

  “但你们也没告诉我,这个忙这么大啊。”简直匪夷所思。

  “总归是要谢谢你的。之前的事情一直麻烦你,郑老师的画也一直托在你那里,早就该请你吃顿饭了。”

  孟见岳无所谓摆手,“我和郑老师本来就是生意上的合作,再说艺术圈里这种事也不算稀奇。很多艺术家成名以后,多少都会传出些风月新闻。刚开始闹得再厉害,过一阵也就淡了。只要画还值钱,真正的藏家不会因为外面的几句闲话就放弃收藏。”

  “是,就是希望没给你惹麻烦。”

  “你放心。”孟见岳笑道,“郑老师的才情是得到不少收藏家认可的,这些年他也低调了许多,其实未必是坏事。以前他在霍家名声太盛,风光的时候,大家只看得到他身上的那些光环,反倒容易忽略他真正的东西。现在安静下来,少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关注,对他的作品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程砚听着,也跟着笑了笑。

  孟见岳是风流场上打滚惯了的人,只消一眼,就瞧出她眉目间的心不在焉。

  南洋餐厅,一道月亮洞门隔开了前厅与内堂,洞门上垂着细密的珠帘,灯影从珠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筛得人影憧憧,朦胧如隔水相望。

  昨天亲口和她分手的男人就坐在那里,身边是那晚的庄令仪小姐,还有几张面孔,程砚叫不出名字。

  孟见岳说:“霍凛从今年开始,倒是慢慢出席了不少场合。三年前那场车祸以后,他消失了两年。你和他……”

  “没关系。”程砚抽回视线,“彻底没关系了。”

  孟见岳笑一声,“我和霍凛今年在拍卖会见过一面,聊了几句,听他的意思,好像一直还挺关注郑老师的动向。”

  “郑老师以前毕竟是他姑父。”程砚垂下眼,“而且还欠他那个入狱的叔叔不少钱。他问几句,也正常。”

  “那什么时候回去苏黎世?”

  “过几天。”

  这个世界这样大,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巧合,在某个陌生的机场与他迎面相逢。

  毕竟这一次,是真的分开了。

  这一段时间,她曾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结局,如今如愿以偿,可以带着Luca离开,去一个没有霍凛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从今以后,他们隔着山海,各自生活。

  她该值得庆祝的,也该祝贺霍凛终于走出她的世界,不必再困于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里。

  程砚要了一瓶白葡萄酒,倒了两杯。

  她举起酒杯,朝孟见岳笑了笑,“谢谢孟先生。”

  “客气。”

  12度的酒,酒意不算重,慢慢喝,恰好微醺。

  孟见岳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一顿饭下来,他手里的杯只添过一次,酒瓶却已空了大半,她几乎没有停过,不知不觉,一瓶酒已被她喝得干干净净。

  她其实还算清醒,至少意识清楚,脚步也稳,坚持不肯让孟见岳送,只说自己一个人回酒店就好。

  酒店离餐厅不过几步路,他也没再劝,只让司机把车开得很慢,远远跟在她身后。直到看见她走进酒店大门,他才收回目光,吩咐司机离开。

  可程砚没有上楼,转身去了酒店中庭。

  夜里的中庭灯火疏淡,水池里泊着一轮被风吹皱的月亮。她寻了张近水的藤椅坐下,陷进椅背,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酒意一点点漫上来,可她没有醉,只是不想回房间。

  那个房间太安静了,一个人待在那里,会听见自己心里那些她努力了一整天,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对霍凛的感情是一种背叛。

  背叛了小姨,背叛了外婆,背叛了她来港城之前那个为了讨公道可以不惜一切的自己。每一次霍凛对她好,她就会想起这张温柔的脸背后那个家族,想起小姨从楼顶坠下去的那声闷响,想起外婆中风后认不出她的那双眼睛。

  他的好根本覆盖不了过往那些事情。

  所以她选择离开,选择把Luca的存在也一并藏起来。

  她越爱他,就越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冷血,也恨他不够坏。

  明明知道他不是造成那些悲剧的人,可她偏偏还是无法把他的姓氏从那些悲剧里剥离出来。

  人性就是会有这种阴暗、矛盾的一面。

  她就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去伤害他,也没办法义无反顾地爱他。她就这样别扭着,介于爱而不敢爱、恨而不能恨的世界里。

  朱姨吩咐厨房准备夜宵。

  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先生连着几天带回来好些人,整日整夜关在书房里开会。几年前霍家出了那么大的风波,也没见他这样急迫过。

  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抱着电脑文件,神色都格外凝重。楼上不时传来文件摔在桌上的闷响,隔着一层楼板,听得人心里发紧。

  朱姨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楼上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

  书房里,霍凛将一份文件遽然扬了出去。

  纸张哗然散开,铺了一地惨白。

  “什么意思?”他眉宇阴戾,盯着面前的人,“我花这么多钱请你们查一个人,几天过去了,你们现在告诉我,查不到?”

  满室静默,没人敢接话。

  窗户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卧椅旁的瓷缸里水光微漾。睡莲早已合拢了花瓣,寂寂地伏在漆黑的水面上,几尾锦鲤却还在水底无声穿梭,偶尔摆尾,荡开极轻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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