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姨支吾着叹息,“雨大……要不然请假吧?”
程砚看着朱姨那副为难又不敢直说的模样,轻笑着,把包放回客厅的沙发上,“也好,那我今天翘班。朱姨,早饭有什么?”
朱姨如释重负,连忙往厨房走,边走边报菜名,说熬了滑蛋鸡丝粥,煮了茶叶蛋,还蒸了虾饺和烧卖,都是她爱吃的。
程砚跟在她身后走进餐厅,坐下慢慢喝粥。
她吃得慢条斯理,胃口似乎不错,连粥都喝了两小碗。
网络上的新闻依旧沸沸扬扬,久不露面的林淮生接受了纽约那边的记者采访,彻底推翻了当初在法庭上的说辞。他声称,当初是霍家动用关系,让他在庭上改口,不仅威胁他本人,还牵连到他妻子的哥哥。
记者循着线索继续追查,目光很快转向程君实所在的研究所。好在管理严格,外人不得擅入。
但程君实的电话,还是如期而至。
窗户半敞着,树影层叠,一片浓郁的绿意铺展开来,安安静静的,像与世隔绝。
程砚窝进卧椅里,接起电话,“喂,舅舅。”
“夏夏,”电话那头,程君实压难掩焦急:“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等你回纽约以后,再让霍望景把消息放出来吗?怎么提前了?你一个人还在港城呢!”
“霍文渊时日无多了。”程砚说,“霍望景等不起了。”
程君实皱眉:“那你怎么办?霍家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人威胁你?”
“不会的。”她声音很平静,“一切都是他们霍家咎由自取。霍家欠小姨一条命,现在不过是还了一点利息。霍家不是最擅长控制局面、拿捏人心吗?如果他们当年没有做错事,就不会害怕今天有人把真相说出来。现在霍老爷子病危在床,叔侄相争,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我。”
“你在哪儿?”程君实问,“我马上订机票,我来港城接你。”
“别。”她急声打断,“舅舅,你留在纽约陪外婆。我没事,再说了,现在是法制社会。”
“还跟我说什么法治社会!”程君实压不住的担忧,“霍家是什么地方?真要讲规矩,你小姨的事怎么会拖到今天?”
程砚望着窗外潺潺的雨,一时接不上话。
程君实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自责:“也是怪舅舅没本事。那时候如果我——”
“哎呀,舅舅。”
她赶紧打断他,语气轻快起来,“你又来了。你陪好外婆就行,我这边真的没事。我计划得这么好,现在霍家这么乱,我怎么会有事啊。等我离职回纽约再说啦。”
她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匆匆道了声再见便挂了。
电话切断,程砚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刚要将手机搁到一旁,余光却蓦地扫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他靠在门框边,身上还是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松着,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显然一夜未眠。
程砚怔怔看着门口的人。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他隔着偌大的书房看着她,目光很沉,却意外地平静。
程砚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停了一拍,指节缓缓收紧,攥住掌中的手机。
窗外秋雨绵绵,密密地织成一道灰濛濛的幕布。
她蜷着腿,短发别在耳后,还是那副干净明丽的模样。框在这扇窗里,宛如一幅他看了无数遍,却始终看不厌、看不懂的画。也就在这扇窗里,在这张卧椅上,他和她有过多少回缠绵悱恻、荒唐无度的亲密戏码。
画里戏外,隔着一层凝着水雾的毛玻璃,她的轮廓在那头,湿漉漉地模糊着。
霍凛合上房门,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卧椅前,垂眼看她。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映着她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分明。
雨声愈来愈密,偶尔有一两滴被风卷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程砚仰着脸,迎着他的凝视,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原来准备了那么久的话,到了此刻,竟一句也派不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随机小红包我估计还是更适合早上7点更新我之后看看要不要改一下时间,
第28章
小时候, 他也曾顽劣霸道,骄纵任性。
那时候父亲霍望和还在世,父母琴瑟和鸣, 他与霍易敬都是被霍家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孩子,无法无天惯了。
后来霍望和越来越忙,常常凌晨才归家,书房的灯一亮便是一整夜。霍凛那时还小, 不懂生意场上的云谲波诡。再后来,霍家在生意场上与人起了纷争, 霍望和出了一场车祸丢了性命。
谢蕴章怕极了, 怕丈夫走过的路儿子再走一遍,便把他护在羽翼之下,不肯让他触碰霍家的任何纷争与利益。
谢蕴章自己接手了霍家基金会的事务, 又一点点料理丈夫生前留下的产业。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一个家族旁支,面对外界的试探、利益的拉扯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其中的艰难,霍凛从小就看在眼里。
这几年, 霍文渊身体每况愈下, 早早立下遗嘱,将身后诸事逐一安排妥当, 也开始有意让他接触家族的核心生意。交到他手里的第一个项目, 便是那艘远洋游轮, 船上设有赌场,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老爷子让他先去摸一摸这池水有多深。
他就在那艘船上,遇见了程砚。
她明媚活泼,鬼精灵一般,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满嘴跑火车却让人生不起半分厌烦。
游轮靠岸,两人各自离开,他有过片刻惋惜,也只当是一场萍水相逢,此生大概不会再见。
谁知没过多久,她一篇报道便让整个项目戛然而止。霍文渊认为他行事不够周全,心太善,容易着了别人的道,就此暂缓了让他接触霍家核心产业的打算。
没想到,一年后,在半山邸。
她就站在那里,眉目鲜活依旧,仿佛命运兜兜转转,又将她送回了他的面前。
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一种荒唐的欢喜。
他以为,这是他们真正故事的开始。
他不在意她是谁的女儿。郑齐修也好,霍家的旧事也罢,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往,在他看来都不该成为阻碍。他认定了她,便会想办法护着她。哪怕前路再难,他也愿意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可此刻,望着她这双眼,那些曾经让他深信不疑的瞬间,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她每眨眼一次,霍凛眼底的光便暗一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关上。
秋雨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屋内霎时静了下来。雨声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的呼吸。
“港城的秋天,总是这样。”他说,“风一起,雨就跟着来了。”
她没接话,风风雨雨太寻常。
霍凛背对着她,手撑在窗台上,静默片刻,又道:“你刚来港城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季节吧?”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程砚不自觉回忆起,初来港城的时候。
那时刚刚入秋,可港城的秋天并不像纽约或波士顿那样有分明的凉意,空气里依旧带着夏末未散的潮热。雨水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来,缠绵又漫长,仿佛这座城市永远都浸在一层湿润的雾气里。
她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霓虹倒映在积水里,又碎成一片片斑斓的光。
她孤注一掷来了港城,本就没想会再次遇见他,可怎么就那么巧呢?他就是霍家的霍凛。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戏弄。
而他偏偏又那样好,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认真相信。
程砚从卧椅里起身,低头穿上拖鞋。
“怎么不回答?”他听着她的动静,“难道我连你来港城的时间都没有猜对吗?”
她望过去。
一扇湿漉漉的窗,绿意沉沉,被雨水浸得发了暗。
他背对着她,衬衫西裤都皱了,肩背的线条在阴翳的薄光里绷出灰白分明的线条,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
程砚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撑着窗台的手掌,指骨泛白,青筋隐约浮起。
“你没猜错,我刚来港城的时候,也是个下雨天。”她说,“但那天雨过天晴,出了彩虹。”
霍凛唇角轻动,“那可真是好兆头。”
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程砚觉得胸口一阵发涩,“霍凛,你不用这样。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我们……”
话到这里,她又哑然。
分手吗?
好像也不对。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她蓄意靠近,是她带着目的来到他身边。如今事情结束,她离开,不过是回到原本的位置。
哪里需要分手?
这场戏,本来就是她演的。
她只是该下台了。
“我会回美国,以后,”程砚垂下眼,“不会再来港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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