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没有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晚风一下子卷起她的短发,她没有回头,径直朝屋里走去。
阿林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跟在她脚边绕了两圈,蹭了蹭。她弯腰把它抱起来,踢掉鞋子,趿上拖鞋。
霍凛立在车边,看着她消失在玄关的灯光里。风不断灌进敞开的衬衫领口,凉意顺着锁骨蔓延,缓缓浸透四肢百骸。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缓缓收回目光,关上副驾驶的车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他垂眸看了一眼,指尖一划,直接挂断。
不过几秒,再次震动。
他依旧没有接,对方却像铁了心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拨过来,执拗得刺耳。
霍凛将手机关机,随手塞进口袋,转身朝屋里走去。
玄关还摆着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空气里也浮动着她惯用香水淡淡的气息。
一切都没有变。
他摆好鞋,缓步上楼。木阶宽绰而长,缅甸柚木,原是铺着地毯的。可她说,爱听木头被脚步踩实的声响,又说港城的回南天重,铺了地毯容易返潮,不如就这样坦露着,干干净净。
霍凛一步一步往上走,踩上平台转角处,她正背着包,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脚步停住。
她也停住了。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对望了一眼。
他目光转移在她肩上的包上,那里面,装着她从不离身的电脑和iPad。她背着它,就像准备要走。
霎时,他那双眼睛,黑得骇人,“要去哪儿?”
那目光压上来,像骤然暗了的天色,无端叫人透不过气。
程砚嘴唇轻动,“我要——”
她才开口,楼下乍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老式座机尖锐的叮叮叮铃音,刺破了整栋屋子的寂静。很快,楼下便传来朱姨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两人依旧隔着那半层楼梯站着,一高一低,谁都没有动。
片刻,急促的脚步声一路朝楼梯跑来。
“先生,”朱姨跑到楼梯口,神色发白,“是易敬先生。他说,让您马上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vb@亿把火烧云
第27章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
霍凛没有应声, 目光仍落在程砚身上,仿佛朱姨那一声急促的通报,不过是从窗外掠过的一阵风。
朱姨站在楼梯口, 一时也不敢催,神色焦急地望着两人。
半晌,霍凛应了一声,“知道了。”
脚下却未动, 他望着她,“刚才的话, 没说完就别说了。”
程砚立在高处, 缓缓别开了脸。
霍凛转身,快步下楼。
他一边走,一边将一直关着的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 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消息一并跳了出来。他看眼,随手将手机揣进口袋。
走到玄关, 他又顿住脚步,回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照顾好她, 别让她一个人出去。”
朱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声, 不敢多问。
很快, 院子里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灯的光从窗前一闪而过, 随即被夜色吞没。
“小夏,”朱姨抬头对程砚轻声开口,“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你想吃点什么?”
程砚缓神, 朝她笑了笑,“都好。谢谢您,朱姨。”
阿林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楼梯,蹲在她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程砚蹲下身,把肩上的包放在地上,将阿林抱起来,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背毛里,深深吸了口气。
医院私人休息室里。
霍望景站在落地窗前,慢条斯理地剪下一截雪茄。
霍彦俊替他划上火柴,火光明灭一瞬,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霍望景吐出一口烟:“让你安排的事,办妥了?”
霍彦俊嘴唇动了动,犹豫着开口:“爸,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什么意思?”
“万一……”霍彦俊咬了咬牙,“万一大伯手里也握着我们的把柄呢?”
霍望景转身看他,眼神冷了几分,“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
“可那是爷爷,他之前一直念叨小叔。万一到时候爷爷接受不了,直接……”
“接受不了,那也是你爷爷的命!”霍望景打断他,语气冷硬,“现在霍凛和霍易敬站在一边。你姑姑要离婚,态度又摇摆不定,最后大概率还是会站到他们那边。”
他吸了一口雪茄,目光望向远处灯火,“我们不过是把事实摊出来说。更何况,这些东西,是霍凛的女朋友查到的,是郑齐修亲口说的,事情也是老爷子和霍易敬办的,从头到尾跟我们没有关系。”
窗外,中秋将近,月亮越来越满,清冷地悬在树梢之上。
凌晨。
港城最大的财经自媒体突然更新了一篇文章。
文章是《瞬市》的独家署名稿,内容没有直接下定论,只是从当年霍家购买纽约那家私人医院的往事入手。将医院、霍家、被隐藏的小儿子,以及这些年围绕霍氏继承权的一系列传闻,全部串联在一起,最后又添加了一条2年前的纽约官司。
字里行间,暗示霍家曾利用自身资源掩盖事实,更暗指霍易敬在纽约官司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利用权势收买和威胁他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在文章发布后的短短数分钟内,各大平台便开始转载跟进。
#霍家隐藏近三十年的小儿子曝光#
#霍氏继承人涉嫌隐瞒家族旧事#
……
相关话题迅速攀升。
又不知是什么人泄漏了消息,天还未亮,媒体便已经闻风而至。
霍家几人的电话不断,股东、合作方、媒体、朋友一个接一个打来。霍望春脸色难看,只能临时调派更多保镖,加强医院安保。
医院这边已经乱成一团。
霍易敬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向外透露霍文渊的病情,也不允许医生、护士和佣人私下议论。
他不能让霍文渊在刚醒来的时候,看到铺天盖地的报道。更不能让老人知道,自己守了一辈子的霍家,已经在他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闹成了一场笑话。
霍凛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的新闻已经停留了很久,电话打回去卫城道。佣人也只说,程小姐晚饭吃过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霍凛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搓。
昨晚,霍易敬便收到了纽约那边传来的消息,所以急忙找他来医院商量对策。
林淮生提出离职,这个时候离开,绝不是巧合。能让一个在纽约替霍家守口如瓶的人突然改变立场,背后必然有人推动。
而这个人,除了霍望景,不会再有第二个。
所有线索一点点拼合起来,郑齐修、纽约医院、霍望明,还有那篇在凌晨爆出的报道。
程砚借了霍望景的势,霍望景又借了程砚的手。
从她来到港城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一步步接近这个结果。
又或者,她最初想借的其实是他的势。只是他不愿涉足霍家内斗,是个闲散人物,自始至终置身事外,她才不得不转向霍望景。
霍凛闭上眼,手掌覆住额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真是好聪明的女孩子。
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若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局,那她望着他的时候,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那些甜言蜜语,哪一句是谎,哪一句是情话。
也许,她每次骗他,都说得像情话。
她这样厌恶霍家,究竟怀着多大的恨意,才撑得起这些牺牲。搬到他的房子里,睡在他的床上,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以身为饵。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黎明将至,他居然会有一天会害怕回去卫城道。
小时候,他跟着霍易敬出去打架,满身是伤,衣服上沾着血和泥,也从来没有不敢回家的时候。可如今那个住了那么久的地方,他竟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
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要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是质问她的利用,还是问她从头到尾可曾动过真心,还是什么都不说,只一句“你走吧。”
可他明白自己做不到。胸腔里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情绪,像火灼着,又像刀割着,疼痛,窒息得要命,随着每一次呼吸往心里蔓延。
秋雨飘零,香樟树依旧郁郁葱葱,又在雨里郁郁沉沉。
程砚换好衣服,拎着包走下楼,在玄关前停住脚步。
门口站着两个保镖,身形高大,一动不动地挡在门廊下。
朱姨从后面追上来,语气委婉:“小夏,今天雨大,就别出门了吧。”
程砚看着门外那两道岿然不动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回过头,“朱姨,我要上班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