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子的雨,听不见声。
霍凛觉得这偌大的书房逼仄起来,空气像被雨水浸透,沉沉压下来,让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复又抬手推开窗,窗扇撞开,风雨扑进来,白色衬衫洇濕。
他像没有察觉,只立在那里,任由风雨吹乱他的衣襟,细密的水珠布上他的发梢和眉骨。
良久,他问:“所以呢?”
程砚默然看着他回过身来,那双沉静克己的眼像一潭被搅碎的深水,漩涡四起,要将人拖拽下去。
“你觉得,霍家欠你们的债,和…你我之间——”
他略顿,喉结轻轻耸动,“是一回事吗?”
程砚嗫嚅不言。
她想说,当然不是。
霍家是霍家,是这个庞大的家族仗势欺人,毁了小姨的命,利用权势威逼利诱压下真相。但她靠近他、欺骗他,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苍白得不成样子。
屋子里没开灯,渺渺茫茫的,只有窗外那片冷淡的天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
霍凛背着那片光,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眉骨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水,眼底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停在她面前,连名带姓地叫她:“程砚。”
她跟着他唤:“霍凛。”
这一声,似乎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温情都叫醒。
程砚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霍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靠自己努力做到的。我没有骗你去替我做什么,也没有利用你的身份帮我达成什么目的,更也没有逼迫你叔叔、你大哥,或者霍家任何一个人。”
她直视他的眼,“这一切,都是你们霍家自己造成的。霍望明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你爷爷和霍易敬隐瞒过什么,霍望景又选择了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我只是来了港城,通过郑老师认识了你们家人,把原本存在的事情,揭开了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我没有违法,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欠霍家什么。所以,霍凛……”
她喉咙微微发紧,却还是说了出来,“我没有对不起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道界线,清清楚楚划在两个人之间。
霍凛注视着她,一语不发。
窗外的雨落得更密了,溅上窗台,又跳在了地板上,汇成一片湿亮的水痕。
满屋子的潮湿,就像说不出口的心事。
“你说得对。”
他慢条斯理开口:“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来了港城,你替你小姨讨公道,是你应该做的事。你查到真相,把它公布出来,也没有任何错。”
他每一句,都是承认她的清白,“你没有逼任何人,也没有利用我去伤害谁。”
程砚别开视线。
“谢谢。”她轻声说,“你能明白就好。麻烦你跟楼下的保镖说一声,我要离开这里。”
霍凛看着她,“你去哪?”
“我会辞职,回纽约。”
“你走不了。”
程砚怔忪,回过视线。
他却偏首,缓缓坐进那张卧椅里。
那是她最喜欢窝着的地方。从前她总抱着电脑或书缩在那里,一边工作,一边吐槽他管太多。他也不恼,偏要挤进去,把她往怀里拢。
他闲书多,她挑挑拣拣,懒懒地靠着他翻几页,他便趁着那会儿,漫不经心地吻她的唇,像是得了闲便要做的事。她嫌他烦,她伸手推他,他只笑着松开,过不多时又凑过来。反反复复,直到她真的恼了,作势要瞪眼摔书,他才懒洋洋退开。
如今他靠进那张椅子里,占满了椅子,眉眼间尽是疲惫。
他抬手覆住额头,半阖着眸,“你现在出了这扇门,霍家的人会找你。你以为他们会让一个掌握这些事情的人,安安稳稳地离开港城吗?程砚,你比谁都清楚,霍家不是一个讲完道理就会放人的地方。”
程砚讷讷问:“你在威胁我吗?”
霍凛短促一笑,“我有什么资格威胁你。我也不过是告诉你一个事实罢了。”
程砚走到他身边,声音低下去,恳求道:“霍凛,不能这样。我要回纽约,我舅舅还在等我,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会报警。”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现在事情闹成这样,霍家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登上新闻。你们不会想让自己更难堪。”
霍凛放下手,看向她,“怕了?”
他的眼神陌生又锋利,冷光森森地映着她的脸。
程砚呼吸一滞,迎着他的目光,原本强撑出来的镇定,竟一点一点松动。
他又追问:“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吗?你不是觉得自己只是揭开了一个真相,只是替你小姨讨回公道吗?那现在怕什么?”
程砚偏垂下眼睫,咬住下唇。
怕吗?
自然是怕的。
她不是不知道霍家是什么地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捅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局。
她只是一直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没有错的人,为什么要害怕?
可这一刻,霍凛坐在那里,安静地质问她,她心底又是翻江倒海的恐惧。
怕她离开这里以后所有事情都会失控,怕舅舅知道以后冲动赶来港城,怕外婆承受不住。
更怕的,是她自己。
她竟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霍凛,习惯他陪着她,哄着她,抱着她,吻着她,两人挨挨挤挤地坐在一张椅子里。
“我只是……”她声音很轻,“我只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霍凛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执拗。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答案太难说出口, 她不想承认,在这场处心积虑的复仇里,她终究还是伤到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只能逼自己站得更直一点, 再理直气壮一点。
他是霍凛。
可他也是霍家人。
她一直这样提醒自己。
“你也是霍家人。”程砚说,“如果我出了这扇门不安全,那留在你这里,也不代表就一定安全。”
窗外雨渐停, 清风细雨,一窗子的绿, 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霍凛仰头靠在椅背, 声音有些倦:“确实,我也姓霍。也许,我骨子里肯定也有几分霍家人的品性。”
他半阖着眸, 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水晶灯,视线模糊遥远, “你这么戏弄我,我都没有找你算帐, 你说, 这是为什么?”
戏弄这个词,真是程砚觉得自己犯下了大罪。
她站在道德高点, 试图让自己恢复几分硬气, “我没有戏弄你,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郑老师的女儿, 你的家人也知道。你只是不知道你的小叔伤害了我小姨,但这也不是我故意隐瞒的,真正隐瞒真相的人,是你们霍家。是你们不敢让外界知道霍望明的身世, 不敢承认他精神失常,不敢面对他做过的事。”
霍凛把脚搭在窗台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够了。”
他转眸看她,“说了一遍就够了。”
程砚屏住呼吸,声音微微发颤:“不够。本来就是你们霍家仗着权势,毁了我小姨,逼得我舅舅和外婆这些年都活在痛苦里。”
她看着他,“如果不是你们霍家当年的选择,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
霍凛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把“霍家”两个字说出口,仿佛唯有如此,她才能说服自己,他们之间那些温暖、亲密、心动,一笔勾销,划到对岸去。
屋檐下残存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窗棂边。
霍凛闭上眼,“你要留在这里吗?”
他又像是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道:“不留也可以。这里空给我,你可以回房间,或者去楼下客厅。”
程砚说:“我要离开,我去住酒店。”
“你可以试试看。”他淡声道,“你父亲郑齐修已经被拦在机场了。你觉得,你现在一个人出去住酒店,他们会放过你?你试试看,你在酒店会发生什么。”
“霍凛!”
“我累了。”他说,“你若不想留在这里,麻烦替我关上门。”
程砚擦去眼角湿意,转身推开那扇双开门,进了房间,片刻后又重重地走出来,再砰一声,摔门出了书房。
霍凛听着那一声响动,缓缓睁开眼,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雨声嘀嗒,他靠躺在卧椅里,静静点了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便升起来,在昏沉的书房里慢慢散开。
程砚抱着电脑和iPad下了楼。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
霍家的公关开始发力,撤稿的撤稿,发律师函的发律师函,国内的热搜已经被压下去了大半,连《瞬市》那篇独家报道的链接都打不开了。
但外网上不同,纽约媒体仍在持续跟进,林淮生的采访传播厉害,霍望明当年的病历截图也在社交平台疯传,霍易敬、霍文渊,甚至整个霍氏集团,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连带着美股开盘前,霍氏股价也开始出现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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