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47)

  霍安澜眼眶通红,率先转头望向霍凛:“阿凛,你怎么这么糊涂!爸现在这个身体,哪里经得起刺激?程砚是郑齐修的女儿,怎么还把她带到医院来?”

  霍凛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霍安澜的话一出,意外的,不意外的,都不约而同朝窗外的长廊望去。

  程砚仍安静坐在那里,低着头,身子在树影的浮荡中,明一阵暗一阵。

  霍宛宛、霍彦俊、霍彦雪几人神情明显一怔,显然是第一次知道程砚和郑齐修的关系。霍望春、霍望景夫妇四人却只是神色微沉,并没有太多意外。

  霍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里便有了数。原来,知道这件事的人,比他以为的更多。

  这时,谢蕴章匆匆赶来,刚走近,便听见了霍安澜最后那句话。她快步走到霍凛身边,低声问:“阿凛,怎么回事?”

  霍凛沉默片刻,只道:“之后再和您解释。”

  恰在这时,病房门再次打开。

  霍易敬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冷峻,目光径直落在霍凛身上,“霍凛,你跟我来一下。”

  霍凛抬眸,与他对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临走前,他朝窗外长廊看了眼,李理和孙晶还在,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跟着程砚。

  他转身跟着霍易敬走进了一旁的家属休息室。

  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上的脚步声与低语一并隔绝。

  霍易敬转过身来,厉声道:“你带程砚来,是什么意思?谁允许你把她带来的?”

  霍凛神色平静,“爷爷要见她。”

  “是爷爷要见她,还是你想让她见爷爷?”

  霍凛抬眸,“有区别吗?”

  霍易敬唇角微动,目光森冷,“当然有。如果是爷爷要见她,那只是老爷子一时起意,想看看未来的孙媳妇。但如果是你故意带她来的……”他顿了顿,语气渐沉,“那就是你在插手霍家的事。”

  霍凛眉眼未动,“大哥觉得,我什么时候没有插手过霍家的事?”

  霍易敬盯着他,没言声。

  几秒的沉默像被拉长了。

  霍凛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我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刺激爷爷。倒是大哥,从程砚来港城开始,似乎一直都很关注她。”

  霍易敬缓步走到窗前,窗外天蓝得透亮,几缕薄云闲闲地挂着,树叶在日头微风下翻卷着白光。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他缓缓侧过脸,看向霍凛,眼底几分蔑笑,“又或者,是不敢知道?”

  霍凛神色不变,淡淡迎上他的目光,“知道什么?大哥一直防着所有人,喜欢把话说一半,让别人去猜。”

  霍易敬看了他许久,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真喜欢她。那我倒很好奇,你是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接近你,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另有所图吗?”

  窗外树影轻摇,光斑落在地板上,寸寸挪动,寂寂无声。

  怎么会没有怀疑过。

  从看见她在霍家半山邸门口和郑齐修拉扯,他第一时间便让人去查了郑齐修的底细。她出现在公寓对面,也的确巧得过分,巧到他在最初的每一个深夜里都忍不住反复推敲。

  可后来,一切又都变得顺理成章。她和他最初是在游轮上认识,是真的;是郑齐修的女儿,是真的;她说话总是半真半假、满嘴跑火车,是真的;她那些鲜活的情绪,也是真的。

  上次,姑姑一句无心的话,又让他动了继续查下去的念头。可最终,他还是停住了。他只是害怕,害怕有些真相一旦揭开,眼前所有的一切,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倒塌。

  静默许久,霍凛开口:“我从来没想过和大哥争什么,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霍氏所有涉及控制权的表决,我都支持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无论程砚和你之间有什么过节,又或者郑齐修那边做过什么,我都希望大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到此为止。”他神情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至于郑齐修,我会处理。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港城。”

  “别装糊涂了!”霍易敬眼眸微眯,冷峭轻嗤,“她不会跟你在一起的。你不愿意查,不敢查,你就去问!我相信,她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她会告诉你她小姨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放着MN的记者不当,跑到港城来进一家快倒闭的杂志社!”霍易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冷笑凝在嘴角,一字一句地盯着他,“从她接近你的第一天开始,就是冲着霍家来的。她不是来谈恋爱的,她是来讨债的!霍凛,你装不了糊涂!”

  休息室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日光渐移,在霍凛脸上切出明暗交界,一半亮,一半沉。

  “这件事是霍家理亏,我认。但这不是我和她之间能一笔勾销的账。”

  霍易敬摔了门出去,那声巨响像一记耳光,把霍凛从沉溺的静默中骤然扇醒。

  霍凛闭了闭眼,喉结耸动,许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不等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谢蕴章站在门口,看着他明显有些发白的脸色,眉心微蹙,“阿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霍凛抬手抹了把脸,“没什么。我跟爷爷提了想和程砚结婚。”他自嘲似地笑,“爷爷大概一时接受不了。”

  “当然接受不了。”谢蕴章面色难看,“你也是糊涂,再看吧,那女孩子还在那里坐着,我也不好过去说什么,你先带她回去吧,她估计也吓坏了。至于你爷爷那边,等他身体稳定下来,再慢慢说。”

  霍凛微微点头,抬手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脱下西装外套,拎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穿过庭院里那几株老榕树,细碎的光影落在程砚肩头,薄薄一层,替她披了件绡衣。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站起身。

  暮光浮在空气里,两人的目光隔着长廊相望。李理和孙晶见状,悄然退远。

  霍凛一步步靠近,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温声问:“有没有吓到?”

  程砚眼眶有些发热。她做了那么多准备,想过他会动怒,会质问,会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可他第一句话,却是问她有没有吓到。

  她摇了摇头,“没有。”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呢?”

  霍凛望着她,半晌,才轻轻笑了瞬,“我有一点。”

  暮色在他眉眼间游移,映得那双深黑的眸子浮着微光,明灭不定。

  程砚别开眼,唇瓣抿紧又松开,“霍凛……”

  她才起了头,垂在身侧的手便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掌心依旧温热,指腹缓缓收拢,将她微凉的手一点点包住。

  “先回家。”他说,“今晚不能陪我妈吃饭了,下次吧。”

  程砚喉咙微涩,轻轻把手抽出来,十指绞在一起,“我……”

  霍凛重新牵住她,掌心用力覆住她手背,没有让她抽走,“先回家,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仍是温和的,却比刚才多了一层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暗哑疲惫。

  程砚听得心间一紧,到底是不忍再挣。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港城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霓虹渐次亮起,维港的海面映着细碎灯火。

  程砚偏着头望向窗外。

  她其实做好准备了,他什么时候问,她就什么时候回答,可他安静开车,什么都没有问。

  她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善良的人,她不过轻轻推了一把。一切都是霍家自己咎由自取,霍望景一定会找机会把纽约的事捅出来,届时霍易敬名声受损,在董事会上绝无翻身的可能。如果霍凛有心,只要他愿意站出来,也可以从他叔叔手里接过那个位置。

  可他为什么如此沉默?

  她宁愿他质问她,责怪她,甚至恨她。

  那样,她至少还能把所有的话,一次说清。

  车子缓缓驶进卫城道。

  霍凛熄了火,下车绕过车头,过来帮她开副驾驶的车门,俯身靠近,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

  程砚坐着不动,“你为什么不问?”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他说,声音低哑,“不管你来港城是为了什么,我喜欢你,这一点不会变。”

  程砚眼睫轻轻一颤。

  “可我不喜欢你呢?”她目视着他的侧脸,缓缓吸了口气,“我从来……都不是真心喜欢你。”

  暮色已沉,晚风穿过院子里的树梢,拂动枝叶,沙沙作响。阿林不知何时蹲在了门廊下,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霍凛替她松开了安全带,直起身来,伸手去抚她的脸,静静望着她,“是不是真心,我自己有判断。”

  两人近在咫尺,借着夜色里那一点薄薄的光望着彼此。她的眼睛被月光洗得清亮,里面盛着他的倒影,还有一缕他看不透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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