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澄静如镜,两岸树影倒映水中,风从船篷下穿过,带着秋日的凉意。
霍凛坐在一旁,取过茶具,慢条斯理地泡茶,茶香袅袅,盈了一篷。
Luca不肯让人抱,卫衣兜帽往头上一拢,趴在船沿。程砚不放心,一手攥住他的小脚。
小家伙顽皮,伸手去撩湖水,又回头问程砚,“妈妈,为什么没有天鹅?”
苏黎世湖有天鹅,有鸳鸯,有掠水而起的白鸟。这里,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程君实发来消息, 询问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苏黎世了?
紧接着又是一长串叮嘱,说苏黎世已经很冷了,出了机场记得先给Luca换上厚衣服, 别让孩子着凉。还说家里那位钟点工阿姨最好提前联系一下,免得他们临时回去,家里没人收拾。
程砚盯着这消息,实在没好意思告诉他, 他们现在根本还没出宁城。甚至连什么时候能回去苏黎世,都已经说不准了。
不过一夜而已, 原本已经安排好的生活, 被霍凛轻而易举地截在了半路。
雨说来就来,湖面被雨点砸出无数细碎的圆纹,一圈叠着一圈, 水光摇晃,似翩然起舞。
船夫忙道:“下雨了, 快进去蓬里!”
Luca戴着帽子感受不到,还特意摘下, 仰着脸, 伸手去接那些落下来的雨点。
程砚拽他小脚,“Luca, 进来。”
小家伙翻身, 往旁边躲了躲, 仰着一张小脸, 任由雨点打在面颊上,欢喜得不行。
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将Luca抱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另一只手顺势替他挡住迎面落下来的雨。
“NO!”Luca抗议,霍凛根本没理会,抱着他便往船篷里走。
船夫加快了浆,“都进去些,别淋着了,我把船靠岸。”
岸边已经有工作人员撑着伞在等了。
Luca被雨淋湿了些,额前的头发贴着,皱着小脸,扶开帮他擦拭额头水珠的大手,“我要妈妈。”
程砚觑了霍凛一眼,伸手要接过儿子,却听某人说:“我抱着,你擦脸就行。”
她从包里取出绵柔纸巾,替Luca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水。
小家伙被霍凛抱在怀里,倒也没再挣扎,只乖乖闭上眼睛,仰着脸让妈妈替自己擦脸。
雨渐密,敲篷作响,舱中愈静愈安。
三人挤在一处,Luca身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程砚身上的清香被潮气裹着,若有若无地萦于鼻息间。
霍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复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程砚。
一帘密雨,将这一叶小舟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霍凛只盼这雨再久些,船再慢些。
船靠了岸,霍凛抱着Luca下船,走出几步,又回头确认程砚已经安全下船跟在身后。
他接过酒店工作人员的伞,另一只手仍抱着Luca,“辛苦你们,我自己来。”
程砚也从另一名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伞。
Luca仰头看了看霍凛手里的伞,又扭过脑袋,看向后面的程砚,“妈妈,我要你抱。”
程砚还没答,霍凛道:“妈妈的伞小,爸爸抱着你。我们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别感冒了。换好衣服,爸爸陪你玩赛车,好吗?中午想吃什么?我们叫来房间吃,还是出去餐厅吃?”
他一下子说了很多,Luca扭头,只有两个字,“不要。”
这是Luca认识霍凛以来,对他说得最多的两个字。不要抱,不要牵手,不要坐一起,不要听你说话。明明当初在黎竟衡的病房里,小家伙和黎竟衡很有话聊,一问一答,有来有往。可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下一堵软绵绵的墙,怎么推都推不动。
霍凛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心里酸闷无奈。谈判无数,什么难缠的对手没应付过,可面对一个两岁多的小人,那些手腕和话术全无用处。
程砚帮着Luca拿着小企鹅,默默跟在后头。
男人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孩子,背影颀然,步履徐缓。此情此景,再寻常不过了,落在这雨幕里,居然有几分伤感。
回了房间,Luca便挣扎着从霍凛怀里下来,落地刚站稳,眼尖地看见一旁滑梯的扶手上搭着一件男士外套。
小家伙小跑过去,指着外套对程砚说:“妈妈,Lucian,Lucian’s jacket.”
程砚正收伞,闻言愣了愣,又转眸看某人。
他站在那里,眼底映着窗外阴沉的雨色,几步迈过去,拿起那件外套,抖开,穿在身上,“这是爸爸的外套。”
Luca小眉头一皱,盯着霍凛身上的衣服看,摇头,认真说:“是Lucian的。”
Lucian陪他玩的时候,经常随手把外套往沙发、滑梯,甚至他的玩具上面一搭,然后席地坐下陪他玩很久。
霍凛偏首去呼吸,又蹲下身来,温声说:“这是爸爸昨晚放在这里的,你忘记了吗?爸爸昨天把你带来这酒店,给你安排很多玩具。”
Luca抿着小嘴,睁着大大的眼睛,没接话。过了一会儿,Luca又若无其事地转身,从程砚手里接过小企鹅,跑去找玩具。
霍凛起身说:“过来,爸爸带你去换一件衣服。”
依旧是熟悉的两个字,屁股对着他,“不要。”
程砚也无言,脑子里一团糟,实在没有心思参与他们父子之间这些鸡毛蒜皮的拉扯。
她进了房间取出一件Luca的外衣,走过去,蹲下身替他把湿掉的衣服换下来,又仔细擦了擦他额前的头发,将外套给他套好。
Luca倒是乖了,任由她摆弄,穿袖子的时候抬胳膊,又闭眼套头。
霍凛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帮不上,“冷不冷?”
Luca没理他。
程砚替小家伙理好卫衣,随口道:“不冷。”
霍凛看了她一眼,“我问他。”
程砚:“……”
她懒得搭理,低声询问儿子中午想吃什么。
今日特意让付阿姨留在自己房间里休息,不必等他们,也不用操心餐饮账单,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酒店有家意大利餐厅,Luca已经很久没吃意面了,便惦记起来,趴在程砚身边,小声念叨着要吃pasta。
霍凛原本已经安排好了午餐,听见儿子的话,他倒也没坚持,“想吃意面?”
Luca点头。
“那就吃。”
霍凛说得很自然,抬眸时,又不动声色地深看了程砚一眼。
付阿姨不在,“初为人父”的霍凛忙上忙下,张罗着儿童餐具,儿童餐椅。可Luca偏不肯挨着他坐,非要程砚隔在中间。
程砚低眸看手机消息的功夫,霍凛坐在另一侧,看了一会儿Luca碗里的意面,大概是想起平时付阿姨是怎么照顾孩子的,便拿起一旁餐剪,倾身过去,替他把面条剪短。
Luca一瞧自己碗里的意面被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小嘴立刻嘟起来。
“NO!”
程砚抬眸,伸手拦住霍凛,“不能剪,他就喜欢吸着意面。”
霍凛面有窘色,唇动了动,默默放下剪刀,又将剪短的意面拨入自己碟中。复取了些完整的,放入Luca碗里。
小家伙怄上了气,气鼓鼓背过身去,不吃了。
程砚一个头两个大,伸手轻轻戳了戳Luca的小胳膊,“程司南,不能这么甩脾气的。”
Luca轻轻哼了一声,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不肯转回来。
霍凛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沉默片刻,涩然开口:“爸爸重新帮你叫一份意面?全新的,好吗?”
Luca这才扭过头来。
重新上了份意面,小家伙吃得满嘴番茄肉酱,小嘴一圈都是红的,霍凛拿纸巾替他擦,他便躲来躲去,拿小手挡着,不让他碰。
一顿饭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总算吃完。霍凛又想陪着他玩会儿,可小家伙吃到最后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下了地就抱着企鹅,趴在程砚的怀里,昏昏欲睡。
程砚抱着Luca往里走,帮他换上柔软舒服的睡衣,又去浴室取了一条热毛巾,仔细替他擦了擦脸和手脚。
Luca哼唧两声,便又安静下来,程砚替他盖好被子,又把那只小企鹅塞进他怀里。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轻手轻脚走去门边,侧过耳朵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外面依旧安安静静,霍凛似乎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了。
程砚这稍稍松了口气,原本以为,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是又要继续谈Luca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Luca,准备出去取遗忘在餐桌上的手机。
门打开,外面也不见人。
她过去餐桌取了手机,站在那儿回了几条消息。一抬头,落地窗那天井里,青瓦檐下,雨帘如织,植物洗得碧绿,那人立在檐下。
隔着一帘雨,身影沉静落拓。
他一只手闲闲插在裤袋里,唇间衔着一支未燃的烟,打火机在他指间翻来覆去,盖子开开合合。
霍凛看见她,漆黑的眼眸在雨帘后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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