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103)

  当年那个莽撞的决定,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她曾经以为,只要离开港城,只要把孩子带得足够远,把生活重新安排得足够干净,他们之间就可以彻底归于陌路。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过,就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真正消失。

  因为Luca,从今以后,无论她愿不愿意,她和霍凛之间都多了一根再也割不断的线。

  程砚走过去坐下。

  霍凛将手边的温水推到她面前,“先喝水,润润喉。”

  她瞥一眼,忍住了。

  她拿起勺子,盛了一点汤。汤入口有些咸,质地又浓稠,并不是她喜欢的口味。勉强咽下去,放下碗,伸手去够那杯水。

  霍凛看在眼里,淡淡道:“不必这么紧张,也不必这么排斥。心态放好一点。这件事,自然会好好解决,不是吗?”

  程砚喝了水,目视着他,“我要回去苏黎世的,我的工作在那里。”

  霍凛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现在是觉得……我还有心思顾及你的工作?那你把Luca留着,你回去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霍凛冷笑着,“觉得我应该让你明天买张机票,带着他回苏黎世,然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然……”程砚轻声接话,“最好是这样。”

  霍凛唇边那点笑意全然淡下去,没再同她争辩,站起身,将椅子往后推开一些。

  “先吃饭吧,吃完饭,泡个澡,好好睡一觉。”

  他垂眸看她,见她无动于衷,静了须臾,又道:“无论你再想什么花招,都改变不了他是我儿子这个事实。所以,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程砚依旧充耳不闻,静静吃饭。

  他转身行至门边,复回首,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掠过,“你也二十七了,很多事情——”

  夹菜的人低声嘟囔:“我才没有二十七,还没生日。”

  “明天——”

  程砚厌烦他的声音,索性撵他走:“明天我和Luca要睡懒觉,你别那么早过来找我们。”

  霍凛觉得有些好笑,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盘算明天早上怎么躲他。

  “别耍花招了。”他心间郁结,语气却松,“酒店里都是我的人。”

  程砚放下筷子,瞪过去,某人已经关上门,离去。

  偌大的客房彻底静了,程砚食之无味,扫了眼房间,应该是临时布置的,滑梯、小木马、积木、绘本,样样俱全,她遗落在机场的行李箱,也被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里。

  他果真是有备而来,布下这局,等她自投罗网。

  程砚把饭吃完,开了行李箱,找出衣服,去冲了个澡,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付阿姨心细,去哪都带着Luca自己的一个小被子,小枕头,唯恐小家伙认床。

  程砚倾身过去亲了亲Luca的小脑袋,关了床头灯,慢慢阖上眼。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家伙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见妈妈还睡着,自己慢吞吞地坐起来,在床上掰着手指玩了一阵,又蹑手蹑脚地爬下床。

  他穿着松松软软的连体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角。

  阳光初透,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脚边停着一辆大型遥控车。

  车子在草坪上缓缓驶过,转了一个弯,又沿着石板路慢慢开回来。

  霍凛见窗帘后冒出的小脑袋,对着他笑,扬了扬手里的遥控器。

  Luca眨了眨眼,依旧趴在那儿看着。这样的小跑车,家里也有,只不过太大了,没办法带出来玩而已。

  霍凛操控遥控,小跑车掉了个头,沿着草坪朝落地窗的方向驶过来,停在窗前。

  Luca见他也走了过来,越来越近,弹回脑袋,原本被他拉开的窗帘也跟着落下来,露出窗帘底下的一双小脚。

  霍凛唇角微微弯起,立在原地看着。

  片刻后,一只小手从缝隙里伸出来,紧接着露出半颗脑袋。

  Luca偷偷看了一眼。

  见霍凛还站在那里,连车都没有开走。

  Luca眼睛一下睁圆,“呀”了一声,转身就跑,小短腿蹬蹬蹬,跌跌撞撞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伸手推了推程砚。

  “妈妈。”

  程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抱住在被窝里拱来拱去的小人儿。

  Luca在她怀里拱了两下,又从被子里钻出来,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外面有人。”

  程砚慢慢睁开眼,看见Luca已经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小手抬起来,指向窗户。

  昨晚发生的一切骤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这不是苏黎世,从昨晚开始,再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她轻易把Luca藏起来了。

  程砚不想一大早就叹息,会叹掉好运气。

  她揉了揉眼睛,抱着Luca下床,先带他去洗漱,又从行李箱里找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替他换好。

  Luca换好衣服以后,又抱着那只小企鹅在床边等她。

  程砚这才慢慢收拾自己,全程刻意没去开窗帘,但小家伙没什么耐性,等了一会儿,频频回头催促她:“妈妈,Hurry up。”

  “知道了。”

  门外的人估计听见了动静,敲了敲门。

  Luca一下安静下来,仰起脸,小小声问程砚:“是付奶奶吗?”

  程砚摇了摇头,牵着Luca走到另一侧,打开了那扇直通院子的小门。

  门一开,清冷的晨风便迎面灌了进来。

  Luca来了精神,抱着小企鹅便跑了出去,程砚站在门边,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穿过晨光。

  一夜过去,天又冷了些。庭院里的草叶沾着清晨的湿气,风从树梢间穿过去,薄薄地刮过皮肤。

  霍凛立在那小跑车旁,见Luca跑过来,俯身替他打开车门,又往旁边让了让,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Luca停住脚步,犹豫着,往后退了几步,回头看程砚。

  程砚对他招手,“我们先吃早餐,吃完早餐再玩。”

  霍凛单手插兜,心中亦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想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在一夜之间认下自己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父亲,本就是强人所难。这件事,急不得,还得靠程砚从旁配合。

  他关上车门,“那就先吃饭,吃完饭,爸爸陪你玩。”

  Luca听着没什么反应,在他眼里,一个称呼和一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用来叫人的。

  程砚却听得心颤颤,她曾经拼命想把他们隔在彼此的人生之外,想让Luca在没有霍凛的世界里长大。

  如今,是全然不可能了。

  付阿姨已将Luca的专用餐具一一摆好,小家伙手脚并用地爬上餐椅,坐定便要动筷。可对面那人一双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他抿了抿小嘴,凑到程砚耳边,小声说要出去院子里吃。

  程砚自己都如坐针毡,哪有心思给他立规矩,点头同意。

  付阿姨便又牵着Luca出去了。

  霍凛开口:“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吃早餐,早晚要习惯。你不该这样宠着他。”

  程砚喝着咖啡,“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天高云淡,这个月份了,宁城才有迟来的秋意。

  酒店是从江西迁来的明清古宅,梁柱粗壮,木格花窗,榫卯咬合,不用一钉。

  宅旁有一小片香樟林,枝干苍老,浓荫如盖,门口那一株尤为高大,千年古木,树冠舒展几乎遮去了半边天光。

  程砚站在树下,不觉想起卫城道那棵香樟树,每逢下雨,雨水打湿层层叠叠的枝叶,抬头望去,只剩一片黑漆漆的枝丫。

  Luca新鲜劲十足,牵着程砚的手一路东张西望,这样古香古色的建筑,他见得少,檐角飞翘,回廊曲折迂回,阶前青苔,案上笔墨纸砚。

  酒店深处还藏着一小片湖,几只乌篷船泊在水边。

  霍凛已经让人取来了儿童安全衣,蹲在Luca面前,“来,穿上。”

  Luca看了眼,不喜欢,立刻摇头,“不要。”

  霍凛温声道:“听爸爸的话,穿上,这样安全,穿好了再去玩。”

  Luca抓着那只小企鹅,把手背到身后,身体也跟着往程砚身边挪,仰头撒娇,“妈妈,我不要。”

  程砚接过来,蹲下身,耐心哄他:“穿好了才能去坐船,湖上风又大,妈妈要是抱不住你,怎么办?”

  Luca还是不肯,转身就往湖边跑。

  “Luca。”

  霍凛起身,几步追上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既然不想穿,那就爸爸抱着你,也安全。”

  Luca正要回头喊妈妈,霍凛已经抱着他上船。

  他将小家伙放到船舱里,让他坐稳,又回过身,朝程砚伸出手,“过来。”

  程砚看了他一眼,还是把手递了过去,霍凛牵着她上船,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一晃,湖面荡开涟漪。

  船夫白衣深裤,戴着一顶斗笠,双手执桨,动作娴熟。桨叶划过水面,船身便缓缓离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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