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孩子。她绝不可能让霍凛把Luca带回港城,更不可能让他带回霍家。
半小时后,程砚推门出去,房间已经收拾干净,方才铺满整面落地窗的那些照片、资料,也被撕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还亮着一盆火。
夜风穿过竹影,火光明灭,烟雾被风卷向一旁。霍凛站在火盆前,背对着她,手里还捏着一叠照片。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没有回头,“你放心,我不会当着你的面把他带走。但Luca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当作不知道。”
程砚呆呆看着火盆里那些正在燃烧的纸张,边角先卷曲起来,火舌舔过哪些字眼,短短一瞬,便随着灰烬坠落下去。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程砚,这件事没有你一个人决定的余地了。”
她喉间涩涩地发疼,“你也决定不了。”
说完,她径直朝他走过去,伸手夺他手里的照片,“还给我!”
霍凛抬手避开。
程砚扑了个空,怒意横生:“你这样偷拍,是违法的。”
霍凛趁机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回身前。
程砚猝不及防,挣了一下,“你放开我。”
火光在两人身侧摇曳,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她的脸亦然。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压着一层冷意,“我以为,比起偷拍,是你偷走我的孩子,这样的行为,性质是不是更恶劣?”
她脱口而出:“我才没有偷,是你自己不戴——”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霍凛也静了。
四下只剩火盆里纸张燃烧的细碎声响。
他垂眼看她,眸色里漾起一点笑意,浓眉朗目,“我自己什么?”
程砚抿紧唇,不肯再说,火光从她脸上灼灼掠过,映出颊边一层薄红,一路漫到耳根。
霍凛却盯着她,又问:“不戴什么?”
怒意与火光交叠在她面上,愈衬得眸光明炽,面若霞映。他越贴越近,呼吸直扑她面颊,滚烫胜过炉火。
程砚被他逼得无处可退,索性抬脚狠狠踢了他一下,霍凛侧身避开,顺势松了手。
她立即退开两步,瞪着他,“你离我远一点。”
霍凛唇角微微勾着,仍是一副逼人的从容,也不再逗她,将手里那叠照片随意收入西裤口袋,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
“Luca中文名叫司南?”
程砚没想到他忽然问起这个,还是答道:“对,程司南。”
“霍司南也不错。”
“你敢!”
程砚霎时便炸了,眼眶犹红,又急又厉道:“他不会姓霍的,你一辈子都不要想!”
火盆里方才那些纸页已经烧得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火舌偶尔从灰烬底下窜起来,映着霍凛沉静的眉眼。
他神色自若,淡然道:“我是他父亲,替司南把户口挪回来,很理所当然。”
程砚僵立在原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重新聚起来,几乎要被逼得喘不了气。
她原以为,山高水远,海阔天空,只要离他足够远,日子总会慢慢归于平静。实际上,却是一步一步走回了他面前。
山高水远是真的远,海阔天空也是真的空。
霍凛此刻见不得她的眼泪,凝着眸看她,“你现在继续哭,是打算肿到明天早上也见不到司南吗?”
程砚怒视着他,王八蛋,他真是越来越恶劣了。
“走吧。”
他已经转身,仿佛根本没看见她那副恨不得咬他一口的模样,“不是急着见他吗?”
程砚望着他高大的身影,只好跟上。
两人重新进了房间,又沿着酒店的走廊七拐八绕,进了另一间客房。
门一推开,她便看见了Luca正调皮。
小家伙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柔软的小睡衣,正坐在房间里的滑梯上,两只小手扶着边缘,对着下方的付阿姨说:“Don’t catch me! I wanna do it myself!”
那么高的滑梯,付阿姨生怕他摔下来,双手一直护在下面,可这小淘气包不让人接,非要自己滑下去。
程砚提了一整夜的心稍稍松泛,此时看见他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脸色板了起来。
“程司南。”
Luca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妈妈。”
程砚走过去,要把他抱下来,“谁让你这么淘气的。”
小家伙眨了眨眼,往旁边一躲,绕开她伸过来的手,抱着滑梯边缘,在高台上转来转去,就是不肯下来。
程砚伸长手臂去抓他,他便咯咯笑着往另一边跑,“程司南,你给我下来。”
“不要。”
“下来。”
“不要。”
霍凛看着一大一小绕着滑梯追了两圈,走过去,伸手一把将小家伙从高台上抱了下来。
Luca忽然腾了空,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悬空的小脚,又抬头看抱着自己的人。
下一瞬,嘴巴一瘪。
“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哭声轰然炸开。
Luca小脚乱蹬, 拼命要从霍凛怀里挣脱出去,小小的身子扭成一团。
程砚连忙伸手去接,这一夜的情绪起落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她几乎已经精疲力竭,嗓子哭得沙哑,手臂也没剩多少力气。可Luca一落进怀里,她还是本能地将他抱紧,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蹭在Luca的衣服上。
方才还想着要揍他小屁股的那点恼意, 顷刻间烟消云散。
Luca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进她肩窝里,抽抽噎噎地哭着, “妈妈……”
“好了好了,不哭鼻子。”程砚柔声安抚着。
付阿姨看了看他们, 默默收拾了一下东西,便识趣地关上门, 去了另一间房。
偌大的客厅里, 只剩下他们三个。
霍凛静站着,看着他们母子。
小家伙哭着哭着, 像是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 悄悄从程砚肩窝里露出半张脸,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Luca看了霍凛一眼,便赶紧把脸埋回妈妈怀里。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探出来。
霍凛始终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步距离撞在了一起。
霍凛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喉咙里像哽着一团棉絮,一个字也递不出来。那是他的儿子,真真切切,被程砚搂在怀中,怯生生地偷眼瞧他。
Luca似乎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愣愣地止住哭,嘟起小嘴来,彻底扭过头不再看他了。
程砚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他,眼睛却始终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霍凛的目光一直停在他们身上。
沉默如山,压着人心。
霍凛转身走到窗边,取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收了线。
眼前的玻璃上,母子俩依偎在一起。
说实话,这样的画面,在刚得知她怀孕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他们会有一个孩子,或许是男孩,或许是女孩。那孩子会在清晨跑进他们的房间,会在餐桌旁闹腾,会缠着他们一道出门。逢着周末,他们不上班,孩子不上学,一家三口吃一顿迟迟不肯结束的早餐,下午去公园,黄昏一道回家。
后来,这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妄想,水中月、镜中花,比梦还虚,比梦还远。
玻璃朦胧,心间怅然。三年漫长的遗憾,欣喜是真的,酸楚也是真的。
Luca伏在她肩头,悄悄问程砚:“妈妈,我们还回家吗?”
程砚轻轻拍着他的背,“当然会回去,但估计晚一点。”
Luca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But it’s already nighttime. The moon is out.”
程砚亲了亲他柔软的头发,“妈妈的意思是,估计要晚几天了。”
大概是真的困了,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绵长下来,小手还攥着她的衣服,不自觉地蹭着小脑袋。
不多时,酒店工作人员又送了晚餐过来。
霍凛脱去了外套,随手挂在落地衣架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片刻,他折回来,将外套重新拿起,走到一旁,搭在滑梯的扶手上。
程砚已经抱着睡着的Luca进了里面的房间。
她把Luca放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又将那只小企鹅放到他枕头边。小家伙睡得很熟,睫毛乖巧垂着,白嫩的脸颊沾着红。
程砚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儿,亲亲他小手,才慢慢起身。
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外面很安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简单的两菜一汤。
霍凛见她出来,“坐下吃饭吧,还是你想继续谈?”
程砚只觉得头疼,谈什么呢?
该说的,不该说的,今晚似乎都已经说过了。她那些藏了三年的秘密,也已经被他一件件翻出来,摊在那面冰冷的玻璃墙上。如今再解释,再否认,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霍凛已经知道了Luca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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