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引_章晚昀【完结】(59)

  知梦心疼地看着小紫,却也没停下手中的竹筷。她细心的将肘子肉拆成小块,又将卤牛肉也撕成条,小紫才三岁,这些肉块对她而言着实大了些。

  直到孩子的碗前堆起一座小小的肉山,知梦才放下筷,抬眼望向那正高声谈笑的食客们。

  可惜,他们极少谈起长安军,举杯换盏之间,话里话外,尽是对京城那支精锐的夸赞。

  “老夫有生之年,能再听到尉迟将军这四字,真是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一位胡须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语气激动,话音未落,便已举杯,一口闷下。

  这老者颇有些头脸,他酒盏落桌,众人便纷纷应声举杯,齐声附和:“顾老所言极是!”

  老者满意,继而捋着长须说道:“尉迟将军这招出其不意实是妙极,老夫料想,不出一日,将军便会率部南下,乘胜追击。”

  说到此处,老者感慨道:“老夫原以为圣上信了那谢震廷的鬼话,弃长安军而不顾,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派了尉迟将军下了西南,看来圣上是不计前嫌,打算将西南还给......”

  老者话未说完,身旁一人便将音遮了去,仿佛有意为之,只听他道:“顾老,你我已非朝堂中人,此话还是少说为妙,罚酒,罚酒!”

  “彦堂说的对,听闻邸报才至李牧桓之手,余下的,还是等那邸报贴上城门,咱们再高谈阔论之,老朽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众人应声称是,便从国家政事转而聊起了诗词歌赋。

  听到此处,徐知梦失望极了,这尉迟将军听起来陌生得很,听老者那意思,他必定是个未出征已久的老将军。其余的,便不得而知了。

  她没心思用饭,小紫则眼大肚小,没一会儿就嚷嚷着肚胀,要回去找婆婆。徐知梦也不愿在那酒气愈浓的酒楼里久坐,遂结了账,让小二包起余下吃食,带着小紫走出了酒楼。

  离日落时分还有个把时辰,知梦想着不如带小紫消消食,于是沿街缓缓而行。

  谁知,又是一阵车马喧嚣,她循声望去,心头一惊。

  马上诸人皆是巡抚府上护卫的装扮,连那马车也挂着显而易见的巡抚府标记。那日便是这些人领着和亲队伍入的府,之后又是这些人陪着笑脸,同蛮夷押着内侍在城门外抓人。虽然知晓,这些人认不得她的面容,可是心中还是生起了一股不安,她不敢再往街市深处行去,转身带着小紫,快步朝着城门走去。

  “娘亲,小紫走不动了。”

  因身上背着装着银两的青布包袱,又提着从酒楼买的吃食,知梦是拉着小紫的手匆忙离去的。

  听到小紫奶声奶气地撒娇,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一时情急,竟忘了手中牵着的不过是个三岁的奶娃娃。

  愧疚地俯下身,将孩子一把抱起,柔声在她耳边致歉:“都怪娘亲走得太快了!”

  小小的手儿在知梦的脸颊摩挲,只听小紫甜甜回道:“娘亲吃的饱,所以行的快。”

  听得知梦心里软乎乎的,不由得将怀中的孩子又抱紧了几分。

  本以为,还要等上个把时辰才能见到干娘,谁知在路上便与干娘撞了个正着,只见干娘见到她们便伸手召唤,急得不行。

  “脆娘!”

  老妇脚程利索,三两步便到了知梦跟前。

  见知梦肩上多了一个包袱,手上不仅抱着小紫,还挽着一袋沉甸甸的油纸包,便先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

  “你说巧不巧,我摇着摇铃走街串巷,遇到的都是些老主顾。其中一家的儿子便在长安军做事!”

  徐知梦听了欣喜不已,原本因在酒楼而生的闷意转眼消失,她激动地问道:“干娘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莫急,莫急,咱们找一处僻静地儿,慢慢说。”

  老妇带着她们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歪脖老树,她放任小紫绕着树跑圈圈儿,自己则拉着知梦,倚在树干上,将打听到的一一述说。

  “长安军有一小部在云洲城做接应,那家儿子便是其中一名不大不小的官儿。从前我给他家老婆子瞧病,是去过他们府上的,虽说比不上富贵人家,却也是殷实之家。今日一瞧,家中凌乱,像是被洗劫了一般。我以为他们也是今日才从城外返的家,谁知他们在蛮夷攻城之时,没有逃走。那班蛮夷追杀长安军余部至此,逼问他家儿子的下落。”

  “那老婆子悲喜交加,悲的是蛮夷上门,家中遭难,喜的是蛮夷亦在搜寻,至少孩儿还有生机尚存。她道,儿子既然在军中当差,又怎知他去向?蛮夷不信,便搜刮了一通,还带走了家中丫鬟。老婆子哀声连连,得亏她儿媳妇那几日带着孙女儿回城外娘家小住,否则掳走的便是她们。”

  知梦听得愤恨不已,那蛮夷既能找上门,必定有他人相助,背后之人,不想也知定是西南巡抚李牧桓无疑。想起城门外除了李牧桓的那些守卫外,只见一名兵士在旁查验,她心中更是对这由京城而来的尉迟将军心生厌恶,想来他们定是一丘之貉,那酒楼里的老者必是看走了眼。

  老妇心里也不得劲,鼻子一吸,压着心酸,继续说道:“我顺着老婆子的话直道可怜,便提及家中有个外甥女同长安军之人定了亲事,如今亦不知所踪。那老婆子见我眼中含泪,便问可知外甥女婿姓名?”

  “今晨问你问的急,只问了长相,却忘了问姓名,于是我含糊其词,只照着你说的,说我那外甥女婿,虎背熊腰、身形如山,力大如牛。谁知那老婆子眼睛一亮,说她见过!”

  “她说,蛮夷走后数日,家中便悄悄来了一人,他自称长安军,从京城而来,还是儿子多年老友。那些时日,云州城城门外皆有蛮夷把守,怎会有人潜入?她怎么也不信来人之话,只一味觉着他是蛮夷的奸细,是来骗她话的。谁知,那人虽头光无发、虬眉狰狞,不似好人,却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牌子。”

  “那牌子写的便是......”

  第78章 山一重水一重

  若光是虎背熊腰,徐知梦还不敢断定。可一听对方无发、虬眉,她便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翻涌的欣喜,猛地抓住干娘的手,声音发颤:“是他,是他!”

  “这么说,那老婆子见到的,真是你未婚夫君?”

  老妇尚存几分迟疑,正准备继续往下说,没成想,干女儿眼中便已闪过泪花。

  “干娘,他可有说,去向何处?”

  徐知梦迫不及待地问道。

  “听说是南下,往临澜去了,脆娘……”

  话未说完,见知梦满心满眼皆是去意,老妇便已明白,分别的时刻到了。

  沉吟片刻后,她遂将背后的竹篓解下。

  相处这些时日,脆娘的乖巧善良、聪敏机智,她自是看在眼中。然而,脆娘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却也教她知晓,这孩子定是隐瞒了出身来历。

  相识一场算是有缘,她自然不能在不知全貌下,冒然劝阻。

  老妇轻叹一声,千言万语,终只是化作一句语重心长。

  “你聪慧机灵,在麒麟山这些日子,也跟着我认了些草药、记了些药性。南下这一路,只会比云洲更加凶险,”

  老妇拍了拍那竹篓,语气郑重,“医女的身份,便是你的保命符。”

  徐知梦听懂了干娘的意思,鼻子一酸,含泪将肩上的青布包袱送到老妇的手中。

  ……

  若是要从云洲城继续往南行,必须渡过一条名为沙溪的河流。此河发源于麒麟山,由东向西,流过云州城的后方,是一道抵御南来蛮夷的天然屏障。

  徐知梦站在渡口,望着眼前百尺宽的河道,不由暗道,这云洲城所在如此得天独厚,竟然能教蛮夷轻而易举抢占,这个西南巡抚李牧桓是有多孬?

  也不知那个尉迟将军是否会趁胜追击,她不愿多想,遂给了船夫几枚铜板,便坐上船,朝着对岸而去。

  坐在船头的徐知梦,托腮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心思被如何打听慧柔师父的行踪所占据。而船夫摇橹所带起的哗哗水声,亦遮盖了岸上奔波而来的铮铮铁蹄声。

  此刻,知梦若是能回头望上一望,便会发现,那一匹又一匹飞奔至渡口的马儿,皆罩着张她再熟悉也不过的暗色面帘。

  她若是能再等上一等,便更会发觉,她在心中早已道了千万遍永别的如尘法师,此刻正驾着白马寂光,踏风而来。

  山一重,水一重,心上的人儿呐,仅一河之隔,却寻了一程,又一程。

  ......

  西南看似山清水秀,实则过了沙溪之后,便再无河流滋养。山峦虽重,却多为岩山毒瘴,土地贫瘠,物资匮乏。

  多亏了干娘那装满药草的竹篓,知梦凭着医女身份,借着卖药,一路问询,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这座前往边陲临澜必经的小镇——青茂。

  然而,成也竹篓,败也竹篓,干娘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从云洲狼狈而逃的蛮夷首领赭罗烈,并未继续南下直达临澜,而是因伤势过重,倒在了青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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