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下带着重伤的他,闯入镇中唯一的富户,然而富户只是相对而言,更何况这小镇在他们攻打云洲时,便已被洗劫一空。
如今赭罗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莫说亲自前往临澜搬救兵,恐怕死在青茂也说不定。
他们与汉人长相颇异,乔装返回云洲寻医找药自是不能。
高热不退的赭罗烈,以富户的子女为要挟,逼着他趁夜色去云洲请医。
在听到富户哎哟一声,似是被一脚踹出门后,他在昏厥前,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青禾,立即回临澜,号令各部集结人马,反攻云洲,尤其是奢香部,我要她们的蛊女!”
对于知梦而言,或许是祸从天降,可对富户而言,却是老天垂帘。他万万没有想到,才老泪纵横地从地上爬起,便见到了手持摇铃,身背竹篓,一副医女打扮的徐知梦。
......
河这头,知梦又一次身入险境,刀架在脖颈,被逼着给高热惊厥的赭罗烈疗伤。
河那头,准备渡河追击的尉迟丞郢,在听完陆执禀报,所有船只已准备就绪,即将下令开拔之时,便听到李牧桓,手举一只精美木匣,高喊道:
“将军留步,将军留步!”
追击与作战同样讲究一鼓作气,李牧桓这一声声带着喘息的喊叫,实是晦气。
陆执早就对这西南巡抚看不过眼,此番又被触了霉头,好不迟疑地命人直接将其拿下,不让他有近身将军的机会。
李牧桓没想到,他们竟对自己下如此狠手,双手突然被反绑在后,一吃痛,手中那木盒便掉了下来,一串带着幽香的佛珠串便落在了松软的沙地上。
“将军,下官是来送出征礼的,有此十八子迦南香珠庇佑,将军必定马到功成,一举将蛮夷驱出我大严!”
被压在地上的李牧桓,显然不服,可又受不住疼,哎呀呀地委屈叫唤。
陆执看也未看,便冷笑出声:
“这等好物,李大人怎不留在自己身边,若是早些用了,也不至被赭罗烈攻占城池,成为走狗!”
说着便要抬手,让人一刀砍了这误阵之人。
谁知,却被将军急急的问声打断:
“什么十八子迦南香珠?”
尉迟丞郢不顾一切地从马上翻下,落日的残阳照在他银色的铠甲上,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疾步而行,铠甲随之铿锵作响,仿佛一场按捺许久的呐喊,一下又一下,撞击他的耳鼓。
不知是激动还是气竭,寥寥几步,他那伸向褐色珠串的手便已颤抖不知。
一颗颗刻有寿字的迦南及结珠带着纹路,手指触及,顿时觉得鲜活,他便知道,这不是梦。
自从朱红阙门在他眼前合上,知梦对他说出无声四字之后,他便夜夜在梦中追寻那衣袂翻飞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眼看就要握住的那一刻,丝滑的衣袖便会从他手中溜走,紧接着,再一伸手,他便会从梦中惊醒。
希望一次次落空,心痛难耐。
他索性不再合眼。
在得到新帝圣旨后,便日夜不停地朝南奔袭。
拇指与食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带着幽香的念珠,淡淡的迦南木香轻盈地钻入鼻息。
尉迟丞郢倏地将珠串握紧,仿佛再不抓紧,便会失去一般。
下一瞬,他已大步逼近李牧桓。
寒光乍现,佩剑出鞘,一剑直指那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西南巡抚。
“说!”
他声音寒冷似冰。
“此珠串的主人,在哪儿?”
第79章 在即
李牧桓怎会想到,花了重金买来的迦南香珠串,不但讨不了尉迟将军的好,眼下怕是连命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什么西南巡抚的派头,在此刻早已化为虚无,他不敢有半点隐瞒,便把自己如何吩咐下人在云洲城里搜寻佛饰,又如何从当铺、银楼送来的珍玩中挑中这串珠子,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将军啊,下官只是想在您出征前添个好彩头,下官是真的不知,这珠串来历有异啊!”
伴着李牧桓聒噪的叫屈声,一股骚味飘将而来,陆执转头瞧见李牧桓身下那一滩湿漉漉的沙地,嫌弃地挥了手,让手下将人带走。
“将军......”
长安军从未有过临阵换将的先例,哪怕他们如今顶着尉迟将军府兵之名,也断不可能擅改军令。
可是,那是徐小姐......
陆执望向尉迟丞郢,唤出“将军”二字后,便不知再如何开口。
呼——呼——
河岸上的风仿佛海浪一般拍打着尉迟丞郢的耳畔。
他一动未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想要即刻翻身上马,朝云洲城飞奔的冲动。
“老程!”
暗哑的声音似刀锋一般,将肆意的寒风斩破。
握紧珠串的手也因再度施力,在掌中刻下带着痛意的勒印。
“只有你留下,我才能安心。”
克制、急切、愤恨、无奈、痛悔......
仅此一句,便已含尽万千情绪,然而更多的,是无尽的思念与爱意。
程清越怎能不知其中之意,只见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有属下在,将军万事放心,属下必定带着徐小姐,等候将军平安归来。”
......
徐知梦万万没有想到,她正是因这赭罗烈而被迫南下和亲,几番死里逃生之后,却又阴差阳错与他同处一室,心中直道冤孽。
“瞧见窗外的月亮了没?”
看着高热不退、已处在昏迷中的统领,一名名叫蓝山的蛮夷,立于一扇窗前,手持弯刀指着高悬的明月,恶狠狠道:
“若是月上中天,统领未醒,你的命也就到头了!”
那富户一家显然被吓得不轻,尽管蛮夷威胁的是徐知梦,他们还是随着弯刀的舞动,惊得瑟缩一团,隐隐带着泣声。
徐知梦见到那把她骗到府中的男子,尽管自己吓得双股战战,却还是张开双手,将妻小护在身后,对那男子的怒意,也悄然褪去了几分。
“他浑身滚烫,为何只开这一扇窗?你是要他好,还是要他的命?”
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医女,可毕竟陪在病母身边多年。她也料定了那蛮夷一窍不通,遂不惧他的恐吓,声音不颤不虚,反客为主地质问道。
果然,她这一吓唬便把蓝山怔住,只见他急忙对着手下命令道:
“快,快把窗都打开!”
“可是窗都开了,声儿也就传出去了......”
徐知梦听后冷笑,“巴掌大的青茂,本就没几户人家,你们来时定是搜寻过一番才选的这家人。眼下月黑风高,各位‘英雄好汉’,还怕这声引的狼来吗?”
这一招激将之法果然奏效,让本因手下之话而有所迟疑的蓝山不再做他想,朝着手下便是一脚。
“还不快去!”
窗户随之大开,夜风灌入,凉意渗人。
徐知梦紧了紧领口,故作镇静道:“瞧瞧,这回屋内便不像方才那样憋闷,你们统领的热便能快些退下去。”
说罢,她又朝墙角那一家人指了指,道:“把这些人带走,闹哄哄的,帮不上忙不说,还吵得让人头疼。”
蓝山闻言,探究的目光便落到了知梦的身上。
云洲失守,统领负伤,活着的人连他在内不过区区六名。
青禾先行一步,去临澜搬救兵,他之所以将所有人都聚在屋中,便是为了防止有人趁着散乱而逃。
蓝山心中不免怀疑医女的用意。
徐知梦则不惧他打量的目光,故意朝着那富户啐道:“还想着云洲城开了,渡口解封了,我能好好开个张,早知道,就不该贪这心,想趁着天黑前来青茂再赚几个碎银!”
她似乎越说越上火,砰的一声将身后竹篓砸在案几上,随后佯装怒意,冲到富户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恨声道:“要不是你把我骗了来,我此刻早就回云洲,一边吃酒,一边数我的诊金了!”
一句诊金,果真分了蓝山的心,蛮夷便是这般贪婪无情,部落统领昏迷是真,真金白银也是真!
蓝山立刻收回目光,大步走向竹篓,翻找银两。
“去云洲找官府!
徐知梦趁此时机,在富户耳边轻声交代。
尉迟老将军即便是皇帝的人,他的目的也是扫除蛮夷,她虽憎恶皇帝身边一切,眼下也是不得已为之的兵行险招。
不管这富户是否能逃出,总归不能坐以待毙。
典当迦南香珠手串的钱,她只留了几锭银子在身上,其他的全放在青布包袱里给了干娘。渡河的时候,她嫌硌便用帕子将银子包起,放在了竹篓最下方。没想到这一举动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翻到银两的蓝山,在这一刻双眼放光,似乎对徐知梦亦完全放下了警惕。
只见他大手一挥,命一人带着富户一家下去看守,自己则坐于屋中一处,道:“你好好给我们统领治病,他醒了,自有你的好处,这点银两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