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引_章晚昀【完结】(58)

  他越是这般谄媚奉迎,程清越便越发看他不起,语气冰冷地道:

  “巡抚大人,真是折煞在下。在下不过小小医正,怎敢劳烦大人亲至门前迎接?”

  李牧桓一边赔笑一边解释道:

  “程医正哪里话!本官在此等候,实因将军堪堪醒转。正寻思着,若您与陆先锋尚未归来,还打算亲自出门寻你们去,可巧,您这便回来了,实是天意,天意!”

  程清越闻言,面上寒意才略略消退,也不作答,只快步朝府内行去。

  李牧桓生怕跟不上,连忙追了几步,喊道:

  “程医正莫急,小女秀英正伺候将军起身呢!”

  第76章 身似梦

  程清越闻言停下脚步,横眉看向那没追几步便气喘吁吁的李牧桓,冷声道:“谁让你们肆意进出将军的屋子的?”

  李牧桓却理所当然:“将军此刻是歇息,又不是行军,身边没个女子怎行?”

  “再者说,将军金枝玉叶,总不能随意遣个丫头进去伺候,小女秀英自是再合适也不过。”

  提起女儿秀英,李牧桓不免有些后怕。当日谢震霆仓皇返京,赭罗烈堂而皇之入驻西南,迫他上奏索要粮草物资。没成想,皇帝一一应下,懦弱无能到就差双手奉上整个西南。

  他夹在中间着实难过,心想着大势已去,或许这地界终要改换门庭,于是便起了将秀英献上之意。

  好在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尉迟将军便突袭了云洲,赭罗烈连夜渡河逃离。

  思及此,李牧桓的后脖颈不由冒出一层冷汗。一切竟是如此机缘巧合,否则一旦将秀英献上,他这通敌卖国的罪名,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起这尉迟将军,李牧桓又忍不住感慨,这变数竟来得如此之快。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想到这拿起屠刀,手刃蛮夷的尉迟将军,会是那宝华寺的方丈,曾经的安王,如尘法师?

  新帝登基的邸报今日才送到他的手上,这才知道,原来府里头住着的,竟是尊大佛,一尊能在未来几十年掌控大严命脉的大佛。

  他当然要趁着这大佛才离开佛门不久,尚未沾染红尘之际,将女儿献上。否则日后莺莺燕燕多了,将军尝遍花儿果儿的,自然不觉秀英新鲜了。

  见程清越听不懂话音似的,仍是径直朝将军那处行去,李牧桓遂又加快了脚步,不想让他坏了好事。

  谁知,还没等他拦下人,便听见女儿哭哭啼啼地走了出来。李牧桓只得停下,上前拉下女儿捂着面的手,训斥道:“叫你伺候将军起身,你怎的在此哭哭啼啼?”

  “将军……将军他,把女儿赶出来了!”

  秀英泣不成声,只觉羞于见人。

  “你做了什么,惹了将军不喜?”

  “女儿、女儿什么也未做。”秀英忍不住复又抬手,将衣袖遮住脸,道,“女儿依着父亲的话,捧着给将军做的新衣进了屋。”

  她一面说着,一面回想起那坐于床榻前、衣裳半敞的尉迟将军。

  父亲的心思她自然知晓,哪怕不情愿,也只能进了屋去。然而,当她见到那眉清目秀、清朗俊俏的年轻将军时,一切却又变得心甘情愿。

  她照着姨娘教她的法子,压低了声音,用那软绵话音羞答答地侧身道了句:“奴家给将军更衣。”

  却见他忽地抽出长剑,冷冷指着她,让她出去。

  想到此处,秀英又羞又愧,未再答言,便捂着脸逃也似地离开了。

  待李牧桓走近,只见屋前屋后已多了好几名守卫的兵士。

  “勿要让女子再接近将军的屋子!晨昏课诵所需的香灯净供,也一并备齐,莫要耽搁。”

  程清越的声音传到了还未进门的李牧桓耳中,他闻言,脚步一滞。

  香灯净供?

  寻常人家供佛,摆个佛龛也就罢了,哪里会备到寺里晨昏课诵才用得着的物件?

  莫非,这尉迟将军还俗,实属无奈?他到底还是个和尚?

  邸报上言及,将军得了新帝的赐婚,只待国丧之后,便要与宰相嫡女完婚。故而李牧桓以为,此刻正是献上女儿的大好时机。

  可听了程清越这番话后,他忽而觉得,一切并不如邸报上写的那般简单。

  他这巡抚上任才不过三年,却也晓得,曾几何时,西南可是长安军的天下。

  谢震霆掌控不了长安军已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才会以为,蛮夷吞下西南只是早晚的事。谁知长安军兵败如山,却反倒将佛门的如尘法师逼了出来。

  曾经听过传言,先皇贵妃献出虎符,为的就是保如尘性命。如今看来,长安军重创,应是逼尉迟将军还俗的重要缘由。

  只是先皇年盛,为何如此早早病亡?新帝年幼,却在国丧之内,急急赐婚?

  难道这一切,当真皆是无可奈何,不得已为之?

  李牧桓一时之间,仿佛窥得皇家秘事,遂收住了脚,转身离去。

  看来,他得换个法子,投其所好了。

  ......

  程清越发觉,自从殿下为稳定朝局,不得已下令封锁宫门,误了追赶徐小姐的和亲队伍之后,殿下那张一贯平静如水的面容,便像是一潭看似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深渊。

  哪怕偶有涟漪,也不过是深处暗流汹涌所致。

  那日他无情斩落数名未能逃脱的蛮夷首级,便是那股暗涌终于迸发的印证。

  当时,他与陆执都未曾阻拦。他们心里清楚,若殿下不将这份不痛快发泄出来,总有一日,反倒会将自己逼疯。

  他进屋时,衣裳落拓的殿下正手执长剑,一副厌恶忧伤又疲累的模样。

  他暗自叹了口气,立即上前收了殿下的宝剑,亲自为其更衣。

  “我睡了多久?”

  殿下声音暗哑,听着令人心酸。

  “一日一夜,不过,殿下放心,您只是连夜奔波疲累所致,身体无碍。”

  “你和陆执去了城门?”

  程清越一顿,他有些迟疑,徐小姐一日未能寻到,殿下便一日消沉,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不教殿下沮丧。

  然而,不待程清越答言,尉迟丞郢便继续道:

  “今日城门首开,我本是要去那儿寻一寻的,你们没把我唤醒,想必已是在那儿守着了。她......”

  单单一个“她”字,如尘便心如刀绞,他闭上双眼,闭气几息,终是将那心痛压下去后,再缓缓睁开双眼,说道:“这样寻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不能在云洲停留太久,必须乘胜追击。”

  程清越应声听命。

  “西南是大严最偏远的地界,想来新帝登基的邸报已传至大严各地。无论她在何处,最晚今日便会知晓叶宬郅已亡故。”

  突然,话音一转:“纸笔何在?”

  程清越当即让人备好桌案,点水研墨后,便将沾了墨汁的毛笔递上。

  尉迟丞郢定了定神,片刻之后,神情样貌似是又变回了如尘法师。

  只见他左手执袖,右手立腕,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那一句,一早便定了二人尘缘的字句。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你派一人北上,从云洲起始,在各大州郡城门贴上此句,如果她见到,定会安心返京来寻。如果她见不到,那么她必定是往南去了。”

  说到此处,尉迟丞郢悔不当初,他怕累及知梦,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长安军及他母亲的过往。若是知梦早就知情,或许寻她便不再如此艰难。

  但是,他很快便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面上的神伤立刻便坚定不移所取代:“穆青回信了吗?命他在临澜做好准备,明日咱们便渡河南下!”

  第77章 咫尺之遥

  当徐知梦牵着小紫走出当铺时,肩上已多了一个青布小包袱。

  二人面上喜滋滋的,正要往飘着香气的酒楼走去,不想,街口忽有一骑黑马疾驰而过,尘土骤起,呛得人措手不及。

  小紫被呛得咔咔咳嗽,知梦立刻弯下身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等她再抬头时,那马早已远去,化成一团黑黢黢的影子。

  她皱着眉,心中暗暗思忖,如今,能在云洲城内肆无忌惮策马穿行的,不是西南巡抚的人,便是那京城来的将士。

  想起仁寿宫偏殿内,那穿着一袭白衣却做着令人作呕之事的黑心皇帝,徐知梦便对这京中来人生不出半点好感。哪怕这云洲城是他们攻下的,蛮夷是他们赶走的,可只要想到,他们听命于那道貌岸然的皇帝,她便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时光如沙漏,眼看着日头就要挪到头顶,她不愿耽搁,遂抱起小紫,朝着酒楼大步走去。

  能在城门首开当日便开张的店家,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不是背后有人,便是手艺了得,或二者兼而有之。

  当店小二一阵风似地将菜上齐时,小紫那圆圆的大眼睛来回转着,竟不知该先往哪道菜上瞧。

  自小跟着婆婆过活,她口中嚷嚷的肉肉,不过是婆婆赚了诊金后,从摊上买的几两白多于红的肥猪肉。山中日子清苦,除了炙烤撒盐,她哪见过这样酱色油亮的肘子、卤香四溢的牛肉,更别说那些翠绿的菜叶,被卷得像山间初开的野花一般。至于那一碗白花花、亮晶晶的米饭,更是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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