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如尘刚一坐稳,便疾声下令。
然而他焦急厉喊却被轰隆如天雷般的马蹄声掩盖。
“慧明师父,大局为重!”
知梦清丽又坚定的声音再一次划破夜色。
慧明红着眼睛,一掌披向殿下颈侧。
她含泪笑看至诚与福墩儿被人捞起,又看着晕厥的法师被慧明带走,急往西山而去。
滚滚烟尘随着京城守卫而来,可是,哪里还有法师以及逆贼的身影?
徐知梦心下一松,终是昏了过去。
第64章 姊妹情深
徐知梦是被一阵细细簌簌的低语声唤醒的。她并未细听,而是望着眼前绣有祥云纹的轻纱,努力回想昏迷前的事。
她记得慧明师父带着法师和孩子们离开,可之后呢?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那里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周身都有一些不适,还未来得及捋清这一切,屋外忽传来一声厉斥。
“我瞧你们是在宫里待久了,公主清白不清白的,岂是你们能在背后嚼舌的?”
原本她还在怀疑,自己昏迷是否另有隐情,此刻却不必猜了。那丫鬟们的细语她听不清,偏偏这句呵斥清楚得很。
若不是说给她听的,又是说给谁?
“公主虽是太后义女,却也是我的长姐,是徐相嫡出的女儿!若再被我听见什么,便自己去太后跟前领罚,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刚好能让榻上的人听得真切。
“长姐,您终于醒了!”
来人一脸惊喜,仿佛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姊妹似的,一路小跑至她榻前。
“姐姐,您受苦了。若我早知您在宝华寺竟受这般折磨,我定拼死劝住太后,代您前往。”
说着,泪珠子便一串接着一串掉了下来,似乎为这位久未谋面的姐姐心疼至极。
“太后娘娘气坏了,她说义女受辱,便是她颜面扫地,她要下旨彻查宝华寺,要将那人挖出来。”她压低了声音,“那个害您失了身的人。”
徐知意一边拭泪,一边偷偷打量榻上的人。
她从来就瞧不起这个自小在乡下长大的长姐,此番不过奉命来套话,若不是太后强令,她才不愿对着一个失了贞洁、辱没门风的女人称什么姐姐。
她原以为徐知梦听见自己已非完璧之事被知晓后会惊慌失措,或哭诉无辜,可没想到,迎接她的却是一抹含笑不语的神情。
那笑意里,不见一丝惊惧,反倒像是在看戏,看她如何卖力唱念做打。
“姐姐,您怎的这般看我?”徐知意勉强扯了扯唇角,“若懿旨一下,莫说宝华寺,就连姐姐您的清白也要被昭告天下,您以后该如何自处?”
徐知梦低头扫了眼自己一身素白中衣,轻轻挪了下身子,那隐隐作痛的地方已替她揭开谜底,原来早已有人对她验了身子。
“要不,妹妹你替我出个主意,我该怎么办?”
这“要不”二字,被她拉得极长,语气轻巧,却偏偏听来让人心里发毛。
徐知意心中一凛。母亲早就说过,这徐知梦自入京之后像是换了个人,言语处处带锋,早没了小时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起初她还不信,只因上一回在太后宫中见着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乖顺,像只待宰的小兔。
可如今,她才看明白,母亲说得半分不假,眼前的徐知梦,说话句句带刺,明明是笑着,却叫人如坐针毡。
她想退,却不敢退,太后之命不可违抗,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姐姐,您有所不知。太后娘娘震怒之时,我正与公主陪她用膳。是我跪求太后莫要当场下旨。娘娘念我姊妹情深,才暂且收了心思。如今,只要您肯说出是何人害您失了清白,太后便会将他暗中处置,绝不叫旁人知晓,也好叫您将来还能清清白白地嫁个好人家。”
眼下是冬日,徐知意说完这番话后,鼻尖便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可见心里虚乏,言不由衷。
徐知梦看了她半晌,眼中笑意尽褪,回话里也带了几分凉意。
“妹妹果真是这样想的吗?我才被掳来宫中,便被人验了身子。太后此意,果真是为了替我找寻公道?我怎么觉得,她是巴不得我失了身子,好去构陷他人?”
话至此处,她唇角忽地轻扬,似笑非笑:“既然妹妹这般体恤于我,我倒真有个法子,既不损太后体面,又不叫旁人知我失了清白。”
徐知意果然中计,忙不迭凑近道:“姐姐有何法子,说与妹妹听听,若是可行,咱们便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徐知梦不慌不忙,笑意浅淡而稳。
“我虽是太后义女,可毕竟也是徐仲怀的女儿。太后娘娘何不下旨,说是‘徐相嫡女’在宝华寺失了清白?如此,便不涉太后颜面,我也依旧清清白白。妹妹说,这法子妙不妙?”
“徐相嫡女……”
徐知意初时未察,待这句话在她口中滚了几遍之后,才知晓徐知梦话中深意。
只见她腾地一声站起,再无身为公主伴读的那故作谦和、超然世外的贵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气得发白的脸,纤指直指徐知梦的面门,声音尖厉:“好你个徐知梦!你自己不要脸,被人脏了身子,如今竟还想拖我下水?”
“好,好,好!”徐知意咬牙切齿,似要将徐知梦生吞:“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便莫怪做妹妹的无情。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立时走入几名佩刀侍卫。
徐知梦垂眸瞥了一眼,不怒不惊,似乎早已猜到,自徐知意踏入房门之时,这局便已布好。
眼下,这本不该在公主伴读所住之处的侍卫,笃定了她之前所思。
只见她轻轻一笑,眉宇间那股紧蹙终于松懈下来。
既然她已落入棋盘之中,又何必再同那些车马小卒兜圈,何不直接将军,亲自会一会那落子之人。
......
徐知意一点脸面都不打算给徐知梦留,连衣裳都未让她换,便命侍卫押着仅着中衣的知梦,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从她所居的留芳斋押至太后的仁寿宫。
路上,内侍、宫女免不了在他们身后嘀咕,可也有人低垂着头,做着分内之事,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刺骨寒风,犹如刀锋。
当那跪候宫门已久的徐知梦被拉入殿中之时,她已冻得神智模糊。
殿内热气扑面而来,那一瞬,她只觉整个人像被猛然丢入热汤之中,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她咬紧舌尖,强迫自己回神,才渐渐听清上座之人那幽幽一语:
“你说与不说,哀家都晓得是谁破了你的身子。你当真以为,没了你的指认,哀家就动不了那人?”
第65章 威逼利诱
“您说什么?什么破了身子?”
徐知梦故作吃惊地抬首,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太后座旁,那恨不得立即将她失了清白昭告天下的徐知意。
“妹妹,是你同太后娘娘这么说的?”
紧接着,泪珠便自她那双原本因热气模糊的眸中簌簌而落。
“徐知梦,你少在太后娘娘面前装模作样!”
徐知意冷声打断,“你前脚被送入宫中,后脚便有人给你验身。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不成?”
她本想羞辱徐知梦一番,才会连一件外裳都未许她换,即命侍卫将她押至仁寿宫。可眼下,徐知梦这副颤抖着身子、戚戚落泪的模样,在那一身净白中衣的衬托下显得更是楚楚可怜。徐知意越看越气,便在太后面前忘形失态,不顾礼仪地厉声喝斥起来。
因先前在留芳斋被徐知意一番虚情假意的套话,徐知梦自然知晓自己已被验身。
在徐知意面前,她怎么应答都无妨。可在太后面前,这失了清白的话,答是或不是,都将引火烧身。因此,她故作莫名,为的就是引出他们卑劣验身在先。不曾想,她只是言语轻轻一激,这位好妹妹便在太后跟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果不其然,话音方落,太后便冷冷地瞥了徐知意一眼。可惜徐知意紧盯着那跪在地上的亲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竟对太后嫌她话多的目光毫无察觉。
反倒是徐知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于是,她心中一定。
只见她似是克制地拭了拭泪,旋即抬手郑重叩地,声音哽咽却分外清晰:
“请恕臣女失仪。臣女自知不配,再不敢唤娘娘一声母后。”
她语调沉静,昂首直背,目光坚定。
“自娘娘认臣女为义女后,臣女一心奉懿旨,于宝华寺为皇祗殿礼佛祈福。之后因洒净仪式突发大火,又奉懿旨继续留寺照拂,其后又因义诊施药,这才迟迟未归。”
她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却坚决不提法师二字。
法师为她破戒是真,法师手握私兵是真,可她却不能真的成为那枚胁迫法师的棋子。
“这些时日,宝华寺收容了不少流民病患,人人感恩戴德,若非娘娘所赐银两药材,助宝华寺义诊施药,他们恐怕早已熬不过这数九寒冬,命殒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