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从梦中醒来的小小人儿,似乎听懂了如尘的话,朝着他咯咯笑了起来。如藕般的小手欢快舞动,只是脸上,那凝结的血痕冷酷地提醒并昭示着,这个孩子从此往后,家破人亡,无依无靠。
......
其实知梦听见了慧明在车外唤的“殿下”二字,然而如尘温柔的安抚,让她觉得自己定是听岔。
不知为何,不过是取一张遗忘的纸张,法师竟然迟迟未归。然而,更令她不解的是,为何自法师离去后,车外便一点儿热闹的声响也无。明明这几夜,每每车才停下,老人家便会热情相迎。
知梦强自压下心中不安,兀自安慰,或许是夜深,老人家及其家人都睡下了吧?
心中惴惴,直到慧明离去的马蹄声猝然响起,她便再也按耐不住那没有来由的紧张,朝着车外问道:“更生,可是发生何事?”
更生在如尘下车时,便被吩咐在车上好好守着自家小姐,就连方才慧明离去,也未给他留下一言。
“小姐。”
他懵懵懂懂地挠了挠头,又伸长了脖子朝院中眺望,可是除了那倒在地上的两只木桶,还有那屋内丁点儿的烛光,其他的他一点儿都瞧不着,自然对发生何事一无所知。
“小姐,小的瞧不出什么,那户人家好似,好似不在家。”
“更生,你来看着至诚。”
知梦再也无法安坐车内,她倏地撩起车帘,对更生吩咐。
咯吱、咯吱。
她沿着如尘的脚印入了这些时日已生了亲近的农家小院,然而心却因这深夜的骤冷冻结成易碎的寒冰。
每走一步,每看一眼,心便碎了一分。
当踏入屋内,见到倒在地上的两具既陌生又熟悉的尸首之时,她终于坚持不住,跌坐在地。
如尘听见声响,抱着福墩儿走出。
“知梦,别看了。”
如尘心疼地将她扶起,抬手挡住她那近乎崩溃的目光,不让她再看那几具冰冷的尸首。
“知梦,福墩儿还在,他还好好的,我们把他带回车内,同至诚一起,好不好?”
第63章 大局为重
如尘一手抱着福墩儿,一手搀着知梦,正要迈出屋门,屋顶却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裂响。
他脚步一滞,凉意倏地涌上心头。
中计了!
因慧明先行打探,加之他随后入内,他原以为福墩儿一家已遭灭门。
看到屋内一家人的惨状,如尘愧疚难当,想当然地以为,是叶宬郅企图从他们口中逼问出什么,才痛下杀手。
因此,他命慧明带人,想着连夜安葬这一家,以免再生事端,牵连更多无辜。
可屋顶这一声响,却令他骤然惊觉。
他错了!
怀中的福墩儿,并不是因母亲庇护才侥幸活下。
分明是对方刻意布下的一枚诱饵,只为引他上钩,看他如何应对。
而他方才下的令,无疑正中对方下怀,自投罗网。
如尘法师,暗藏兵戎,其心有异,罪不容诛!
他心下一沉,霎时想出一计。
“明君治下,竟还有如此罔顾王法,侵门踏户、滥杀无辜的恶贼!走,我们报官去!”
话音刚落,他扶着知梦臂膀的那只手悄然一紧,俯身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屋顶上有人,尽快回寺。”
果然,如尘这一声“报官”,令暗处潜伏的几名死士微微一怔。
圣上的命令是暗中追踪,如若再遇上回那般、确认他有人马接应,他们便可引信为号,引来几里外待命的京中守卫,堂而皇之,围剿逆贼。
可如今要去报官,两方身份便掉了个儿!
如尘正是抓准了这一时机,迅速将知梦和孩子送上马车。来不及唤守着至诚的更生出来,他径直扬起马鞭,亲自驾车朝西山疾驰。
死士虽然迟疑,但看到马车并未朝东,而是调头向西,才惊觉入了如尘的圈套。
“追!”
一声哨响,三匹幽黑高头大马自院外跃出。死士们纵马紧追,今夜若完不成圣命,死的便是他们!
“王五,你朝车内放箭,逼停马车!”
圣上说了不能杀如尘法师,可没说不能杀其他人!
“李四,你追快些,最好一箭射伤那马!”
……
与死士胯下骏马相比,这马车原就是徐知梦从南阁带来的旧车架。哪怕不拉车厢,马匹本身也远不及宫中配发给死士的战马敏捷有力。更何况如今载人奔逃,力道与速度皆受拖累。
从箭矢密度来看,他能推断出身后死士屈指可数,然而他却无法判断对方是否故布疑阵,灭门一事绝非偶然,恐怕他们早已等候多时,只待他的人马现身,手握他私自拥兵的实证。
他知道,叶宬郅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而是看他从云端跌落、声败名裂,被天下人唾骂,再杀之而后快。
唯今之计,只能不顾一切地直奔西山。离西山越近,他的人马撤得越快,留下的痕迹也就越少。
羽翎箭嗖嗖破空,从耳边、眼前飞过。他冷视前方,不为所动,唯有握紧马鞭的指节泛白,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好在,就在马车行至山脚时,不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实声。
他稍稍松了口气,正要转头吩咐知梦坐稳。
谁知,一只带着火的羽箭,狠狠射在马臀之上。
马匹惊嘶,前蹄腾起,整辆马车因急停不及而翻覆在地!
下一瞬,两名婴儿受惊的啼哭声,划破冷寂的夜色,破空而出。
......
远有执着火把的人马前来,近有受伤的马匹和翻倒的马车。
那个赶在前头名唤“李四”的死士,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念头,准备挟持如尘,以逼退赶来的慧明等人,却不知,如尘并不是他以为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
领头的死士则要稳妥许多,以往只身前去宝华寺刺探信息的兄弟们,几乎各个都因无功而返而被圣上要了性命。他自知如尘法师必有过人之处,然而正要开口提醒李四提防之时,如尘已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刃,杀了李四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有利于他们的局面急转直下,领头死士情急之下先点燃引信传出信号,之后便同另一位叫王五的,以二敌一,同如尘周旋。
......
知梦踩着更生的背,才从翻倒的马车内爬了出来,还未来得及接过更生递来的孩子,便被刀刃相击的碰撞声震得心头一颤。
循声望去,向来安静沉稳的法师正与人进行激烈的缠斗,她很想上前帮忙,然而车内高亢的啼哭让她不得不先以孩子为重。
伸手接过福墩儿,又立即接过受惊的至诚,待更生爬出时,慧明带着人马已至。
火光冲天,照得眼前如白昼。
十余匹戴着面帘的大马,驮着全副武装的黑衣人迅速将他们围成一个弧形,呈收拢之势。
慧明一声令下,众人齐齐举箭,对准了已将刀架在如尘颈项的死士身上。
死士不慌不忙,嚣张至极。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逆贼的箭快,还是我兄弟二人的刀快!”
徐知梦这才惊觉,为何眼前一切,似曾相识。
不远处,一匹银白色面帘的白马正刨着前蹄,急躁不安。
她认出了那是如尘的坐骑。
她亦认出了那副银色面帘!
再望向四周,那十余匹或棕或黑的高头大马,此刻也都戴着铁质面帘,驮着手执火把的黑衣人。
一模一样的阵仗。
如同上京那夜,天降神兵,救了她与母亲。
原来,她与法师,早已结缘。
原来,满口谎言的徐仲怀,也有说实话的时候。
心跳如雷,知梦看向死士脚边,那根仍冒着青烟的引信,瞬间明白了一切。
难怪他们毫无惧色,不是因为手中有法师,而是他们的援军将至!
一切,都是天家设下的陷阱。
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拖,拖到慧明带人现身,以此坐实谋逆之罪,将法师打入死地!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抹寒光晃过她的眼。
那是方才法师搏斗时掉落的短刃,正落在死士身后,几步之外。
她心中飞快生出计策,借着两个婴孩的啼哭声,对更生低声下令。
她悄然上前,拾起短刃,回头向更生看了一眼,二人便分别朝左右两名死士扑了过去!
知梦一刀刺进了架刀那名死士的后腰,更生无兵器,只得拦腰死死抱住另一人,奋力向外拖扯!
知梦拾起短刃的举动早被慧明看在眼里,他一言不发,却已准备就绪。
死士惨叫一声,松手那一瞬,他驱马而至,一把将殿下捞上马背!
然而,知梦的气力终究太小,虽刺中要害,却无法一击致命。待死士反应过来,瞬间将她反制,而更生那边,则被一刀砍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