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一句一句不卑不亢,原本颤抖的身子也渐渐稳定,声音亦愈发清晰有力。
“臣女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亦不知是如何回的宫。只依稀记得,因寺中婴孩无乳可食,遂下山找寻有初生婴孩的人家,不料途中遭遇盗贼,待醒来时人已在宫中。想来,是官兵救了臣女罢?”
她一字一句说得稳当,却转瞬收锋,冷眼看向座上。
“只是臣女不明,为何有人要给臣女验身?难道是听了什么传言?”
“这......”
太后闻言挑了挑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答话。只因在她心中,像徐知梦这般未嫁女子,再没有比清白更要紧的事。
是以她才会遣徐知意前去套话。即便徐知意空手而回,她也不过以为,是徐知意年纪尚幼,有些话难以启齿。故而一见徐知梦被押至仁寿宫,她便劈头盖脸抛出那句威吓。
谁知,对方并不接招,反倒顺势将了她一军。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低估了这个亲手收作义女的女子。
重新打量一番后,太后终于收起原本欲以势压人的肃色,唇角缓缓扬起,眸底却透出一抹幽冷的精光。
那轻笑声在仁寿宫中回荡,听者却感不到半点松快,反而脊背发凉,双股发颤。
笑声骤停,一声冷斥劈下:
“你怎么还杵在这儿?难不成,还想叫承欢等你?”
原本还盼着太后娘娘替她出口恶气的徐知意,被这一斥喝吓得双膝一软,当场跪地。
她不知太后为何突然发火,更不敢多想。战战兢兢应了句:“臣女不敢,臣女这便去服侍公主。”
说罢,便灰溜溜起身,心头却憋着一股恶气,咬牙切齿地退了出去。
......
“好孩子,哀家叫你受委屈了!”
太后一面说着,一面起身,侍立在旁的宫女见状立即伸手去扶,却被太后一记眼锋,又倏地收回了手,只默默跟在身后。
“都退下去,我要同公主说说体己话。”
众宫人应是,纷纷退了出去,只有几名近身侍候的,留在宫门处,宫门合上后,便垂首而立,本分地装聋作哑。
太后扶着徐知梦的肩头,顺势拉起她的手,随后便啧的一声,道:“哀家原不知晓你府中之事,把你送去宝华寺后,才知道这些年,你同你母亲受了徐仲怀和徐知意她们母女不少委屈。”
说到此处,太后又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莫不是以为,哀家同他们一样,是要害你?”
“傻孩子啊!”
徐知梦虽然被太后拉起身,可她的目光始终垂于地面,她不言不语,不怒不喜,整个人同她此刻的手一般,冷冰冰的,只为等着太后如何出招。
太后也不急,只继续轻声软语,语气慈爱:“你肯替哀家做事,哀家自是器重于你。如今事已成,你只需做个见证,从此便是我大严名正言顺的公主。谁还敢说你半句不是?你可以像承欢一样,自择驸马,若中意哪个,哀家就让皇帝兄长指哪个。往后风风光光,衣食无忧,可好?”
“还有你母亲。哀家听徐仲怀说你母亲时日无多,御医也回天乏术。你孝心深重,哀家也理解你伤心。可事已至此,何不让皇帝赐她一品诰命,让她体面离世,也不枉她一生委曲求全。”
“你若愿意,哀家也可让皇帝撤了刘氏诰命,独让你母亲享相府正室之尊。”
“太后娘娘。”
徐知梦终是抬起头,冷声打断了她一句又一句的利诱。
“这十余年来,想必娘娘费尽心力,却也始终破不得宝华寺那扇寺门。若真是一道懿旨便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娘娘又何如此软言相求于臣女?”
她顿了顿,望向太后保养得宜却如同一张精致面具的脸,淡淡道:
“可惜,娘娘方才所言,臣女半句也听不懂。若娘娘无他吩咐,还请准臣女离宫返家。”
徐知梦一句话便戳中了太后痛处,是的,若如尘不得民心,若大严非人人敬佛。她同皇帝也不至于拿如尘没有法子。
无凭无据,无证无物,随意下道懿旨直指宝华寺,极有可能得不偿失。
太后恨极,大力甩开徐知梦的手,厉声对门处宫女道:“把这不识抬举的东西送去偏殿!越快越好!”
偏殿?
那几名宫女闻言皆是一震,相互对视后,便立即应声,朝徐知梦走去。
徐知梦自是无惧,然而,令她讶异的是,她竟从那几名宫女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对她的怜悯。
第66章 朕的这一剑同如尘那话儿比,哪个让你疼?
很快,徐知梦便知晓了答案。
双手依旧如来时般被人反压在后,也不知是否因押解她的是宫女而非侍卫的缘故,她并未感到多少痛楚,也并未被压得抬不起头,反倒能将自仁寿宫主殿往偏殿的一路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记得上一回来仁寿宫还是秋日,眼下已是寒冬,可这的景致却似比印象中还要繁盛。
红花绿树,如入春境。待转入一条内径之后,脚底竟生出温热之感。不久,便听得叮咚作响的水流之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堆砌精巧的假山静立眼前,山石错落有致,一股活水自最高处蜿蜒而下,沿石流转,落入池中。
若不是那水面蒸腾着氤氲热气,误入此地者定会以为此间不是凡地,而是四季如春的仙人之境。
转过假山,偏殿便现于眼前。纵然精致华丽,暖意甚浓,可徐知梦却心底生寒,尤其入内之后,只觉这偏殿像极了一座隐于皇宫中的精巧囚笼。
“若是受不住,便给自己留些体面。”
一只荷包被扔在她的脚边,还未来得及看清开口之人是谁,殿门便已合上,留她一人立于这奢华又毫无活气的偏殿之中。
......
皇帝叶宬郅在朝会上大怒。
数日前,他刚批复西南巡抚李牧桓的奏折,将临澜那座边防小城名为暂借实为出让于西南赭罗。又以抚慰边关百姓的名义,命李牧桓往临澜送了一百一十车粮食药材。此举不但未能平息西南乱象,反而引来赭罗烈狮子大开口,竟又一次迫李牧桓上奏,求娶公主下嫁,以示大国风仪,两国之好。
“臣以为,既然护国公伤势无碍,圣上何不命护国公返回西南,震慑赭罗部。以免他们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文武官员分列左右,开口的便是居于右首的文官之首——徐仲怀。
谢震廷不仅为护国公,还是名义上长安军统帅,加之又是皇亲,自是位于左列的武官之首。见徐仲怀明摆着借奏折辱他,双目一瞪,未待皇帝示意,便径直怒回。
“徐相此言差矣,我大严与赭罗部邦交甚笃,何须震慑?他们只不过因近年天灾不断,想求些帮助罢了。”
“哦?既如此,护国公则更应尽快返回西南。否则那护国公弃长安军,独自逃亡京城的谣言,已由南至北,又由北至南,传遍大严上下。”
“既是谣言,徐相又何须相信?然说起谣言,我倒是听得一则。前些日子,那从宝华寺捉拿的西南细作,莫名在看守森严的大牢中丢了性命。听说她死前口口声声自称您的外室,是奉您之命前往宝华寺。这......倒让我想不明白了,既是西南细作,又怎能是您的外室?既是您的外室,又怎会是细作?难道徐相您......”
“放肆!”
谢震廷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打断。抬首触及皇帝狠厉的目光,这才惊觉,方才只一味怒怼徐仲怀,竟差点将太后与皇帝欲加害如尘之事透出。
他随即瑟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想,这一脚便踩在了他身后,那年逾古稀的定国公的皂靴上,老国公哎哟一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武将老的老,无能的无能。文官又自私自利,无论大小奏折,只一味与武官作对。大严早已千疮百孔,若不是先皇余荫庇护,若不是长安军的坚守,西南失守只会提前。然而,叶宬郅却将一切怪罪到如尘身上。
如尘不死,长安军便永远是尉迟将军府的长安军,而不是他大严皇帝的长安军。
既然不是他的,既然如尘死不了,那么他只能将长安军重创。
然而虎未除,狼却至,坐于龙椅之上的叶宬郅双眼微眯地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忽而站立起身,一言不发地甩袖离去,惊得闹哄哄的朝堂顿时化作一句:“臣等,恭送圣上。”
......
沐浴更衣,焚香净身。
叶宬郅看似怒气平息,实则更胜一筹。
能被选中在他身旁伺候的宫人早经千锤百炼,哪怕心中害怕至极,却始终敛容垂首,行止稳当。
偏殿之门打开,又合上,他们守在仁寿宫的偏殿门前,闭目凝神,只为认真聆听假山流水之声,唯有如此全神贯注,才不至被偏殿内发出的声响扰了心神,此为他们多年来秘而不宣的求生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