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听到这话,顿感窒息。
她继续说道:“我对你最冷漠之时,抛开为全大局所做之事,至多不过是冷着你、避着你。可你呢?你又做过些什么?”
“怀疑,质问。在你每一次想解释的时候把你推开,反复伤害你。”凌无非眼底已然泛红,话音尽管平静,嘴唇却在颤抖。
“哪怕是对待陌生人,也要比这好上许多。只是短暂的遗忘,爱就变成了恨吗?”
凌无非苦笑摇头:“我这么不好,又怎么敢一直坚信自己的判断,一次又一次怀疑你?”
沈星遥蓦地回头,眼角潸然滑下一行清泪。凌无非伸手欲拭,却被她躲开。
“别这么折磨自己好不好?”他强忍伤痛,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温言安慰,“恨我怨我,尽管打骂便是,别让自己难过。”
他话里隐有哭腔,却极力克制。满心所思,只想拥她入怀好好安慰一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低下头,默然垂泪。
“遥遥我错了,是我错了。”他握住她的手,猝不及防也掉下眼泪,然而再多道歉也于事无补,只能陪着她在床头坐了一夜。深夜风大,他拉过棉被,紧紧将她裹实,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哪怕夜风把手脚吹得冰凉,也未多说一句话。
直到今早,天光大亮,听她说想一个人待着——
凌无非微微侧首,透过半开的窗往屋内望,没多会儿伙计把他叫的早食送了过来。凌无非接在手里,回身开窗将之放在一旁案上,轻叩窗扉三声。
沈星遥恍惚抬头,正对上他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她看了看他送进来的东西,喉头一哽,半晌,道了声“你进来”。
凌无非依言转身,推门回到客房。
他今早是换好了衣裳才出门去的,手脚都已暖了回来。回到床边坐下,隔着被褥握住她的手。她的头也靠了过来,在他颈边。被风凌乱的碎发挠得他脖颈发痒,却一点也未退缩。
“我想过了,只有放下这些事,你我之间才能彻底消除嫌隙。”沈星遥话音很轻,说完眼眶又红了起来。
凌无非捧起她的脸,轻轻一吻,柔声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每一件事,你欠我的都还回来。”沈星遥眼睑微微颤动,“若一次不够,就再加倍。”
“好。”凌无非点头应允,“的那段时日,我常常不在你身边,你遭遇了什么,并非事事知情。你得先告诉我。”
“嗯。”沈星遥轻轻一点头。
第一件事,凌无非失忆之初一连几个晚上,都不肯呆在房里。这些倒是没什么,沈星遥一人独住,也能安眠。最过分的还是临近英雄宴前,他把沈星遥气出了门,她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在屋顶坐了一夜。
春夜湿寒,凌无非独坐屋顶,看着高挂天穹的明月,忍不住又想起沈星遥的处境。
她若再做噩梦可怎么办?
他心里计划,怎么都待不安稳,实在忍不住,施展轻功攀下屋檐,纵至沈星遥所在客房窗外,谁知刚一站定,便见窗扇被里边的人拉开。
二人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你……”
“你当我这些年的功夫白学了,窗外来了人,能发现不了吗?”沈星遥迅速打量他一眼,道,“你该不会是想趁我睡着翻回来吧?”
凌无非把头摇得飞快:“我是担心你又……”
“做噩梦是吗?”沈星遥白了他一眼,“说起来这事我觉得不对劲,你还记得那天在九曲坊遇到的那个人吗?”
“明日天亮,我陪你去找他。”
凌无非又回到了屋顶上。
客舍楼高,风也寒凉。他被冻了一夜,直接浑身哪哪都不舒服。回想起沈星遥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他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谁知等他好不容易回到客房,却没看见沈星遥,一问伙计方知,她一大早便出去了。凌无非心觉不妙,立刻赶去九曲坊,竟连前日那个摊位都找不着了。往来成群之中,有个背影看着眼熟,是个高大的汉子,凌无非快步抢上,扳过那人肩头一看,就是那天路过此地所见,躺在地上的那位。
“你……”凌无非一时语塞,“坊外那位方士去哪了?”
“哪来的方士?”
“给你催眠的那位。”
“什么催眠?”
“……”
凌无非忽感一阵恍惚,只觉天旋地转,仿佛眼前一切都只是虚幻,来到歙县所见种种,尽是大梦一场。
他连忙赶回客舍,推开房门,还未看清屋内情景,项上便已多了一把刀。愕然垂首,却只看到最熟悉的那张面孔上,透露出他前所未见过,最陌生最冷漠的眼神。
“哪里来的登徒子,擅闯他人住处?”沈星遥刀锋微斜,又往前递了半分,刺啦一声划破他颈侧油,渗出一滴鲜血。
凌无非顿感刺痛,但更疼的,是他的心。
“你不认得我了?”他震惊不已,在她冷如坚冰的目光之下,心好似碎成了无数片,“遥遥,我……”
“滚出去——”沈星遥言语之际,毫不犹豫抬腿,一脚将他踢出客房。
凌无非一个趔趄跌跪在地,眼里尽是震惊。
当真是因果循环,他忘过她一回,在她心里留下无数,难以愈合的疮疤,这一次也算是天理循环,报应回了他身上。
“遥遥……星遥你听我说!”他扑在门前,哪怕房里上了锁,也仍旧不顾一切喊道,“我与你相识是在渝州,那时为寻义父失踪真相,到了玉峰山,刚巧遇见了你,同乘一条穿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