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焦灼不已，一件件事不论巨细悉数交代，从玉峰山脚初遇，到他遭薛良玉软禁之前，直至她为见她被擒，倏然止住，哽咽不语。那是他第一次伤害她，虽是为了救她性命，被迫为之，重新提起，仍觉心如刀绞。那本记载了所有往事的手记早被放回家中，他也没有资格让她为他多看些什么。二人所历之时，前后已有八年之久，便是给他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一日又过，凌无非无力坐在门前，看着窗外渐暗的晚霞，绝望已极。
身后的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他几乎是弹跳起身，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那双眸子依旧冷着，话音同样平静：“后来呢？”
沈星遥让他进屋，把接下来的事都说完。
他一直说到了二人重归于好达成协作，再到薛良玉身死，说的口干舌燥，嘴唇已能舔出血腥味。沈星遥给他递了杯茶，淡然说道：“如此说来，你刺过我三簪，我也还了你三刀。很公平啊。事情了结，你我也该分道扬镳，各自安好。”
凌无非闻言怔住，蓦地抬眼望她。
此刻他也狼狈的不成样子，眼眶泛红发肿，鬓边青丝亦已凌乱。
他错愕摇头，嗫嚅说道：“不该是这样，你我在那之后便已成婚，后来你又遭竹西亭胁迫，与我分开三年，不知下落，我一直都在等你，直到……”
他突然不敢看她，而后万刀门一事种种，句句对他而言，都是心头之刺，说得支离破碎，却也不敢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沈星遥饮完一杯茶水，朝他望来：“就这些了？”
凌无非颤颤点头，暗自咽下苦水。
“情蛊是你迫我所种，如今也都消逝，因果循环，是你活该啊。”沈星遥放下茶盏，起身往床榻走去，“天色晚了，楼下伙计估摸也都睡了。你先在就坐一晚上，明早便走吧。”
“走？”凌无非眸光固住，惊惶转头望她，“去哪儿？”
“你不是有家吗？如你所言，我们到现在也没再成亲，本就不该待在一起。”
凌无非一时失措，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不住摇头，当即起身要与他说个清楚，谁知一时慌乱绊倒摔在地上，刚好跪着，便索性不起了：“你别这样，遥遥……我……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好不容易……也不知道我花了多少精力才让你回到我身边，我怎么可以……你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会让你想起来，我……”
“可我不喜欢你了，你留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呢？”
凌无非心口阵痛不止，懊恼绝望转瞬将他包裹，一把抱住了头。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眸光微微一动，沉默片刻，道：“要不这样，你先在这呆着。不过约法三章，你不能靠近我，不能碰我，更不能睡在一张床上。”
凌无非慌忙起身：“我不会……”
“你这个人很麻烦，嘴里说着多在意我，却总做出对我不好的事。从前我喜欢你，肯定是中了你的蛊惑。”
凌无非失魂落魄立在原地，不做任何反驳。
沈星遥没再说话，翻身合衣睡了。凌无非怅然独坐，整夜都在回想从前的点点滴滴，满心只有后悔，却又算不清楚自己究竟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他连着三晚没睡，时近凌晨终于熬不住，伏在桌面睡了过去，梦里依稀看见沈星遥拿剑指着他，蓦然惊醒，却见屋内已空无一人，所有包袱行装都不在了。
而窗外，又是遍天晚霞。
他竟昏睡了一整日？凌无非。立时冲出门外向伙计询问，方知沈星遥今日午后便已离去，仓皇追出门外，却已不知她去了何方。沿街一路打听，又累又困又饿，实在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下身去。
在醒来时仍在原地，只是旁边铺子里的伙计看不下去，端了碗水来给他。
“多谢。”他接过水碗，喝到一半，却觉头顶一片昏黑，漫天噼里啪啦的水花砸了下来，不知不觉又把水碗灌满。凌无非木然抬眸，看着漫天倾盆的雨柱，一时哑然，心头苦痛似都沉了海，漫溢上是无尽的绝望，丝丝融入雨水，彻底包裹住他，泪也滚了出来，暖流裹着冷雨，纵横流满面颊，发出的却是咯咯的怪笑声。
自己是如此可笑，半生自负骄傲，却因一步走错，落得一无所有，可笑他所企盼的、奢望的，尽是他生来并不匹配不可得之物，再也追不上了。
“来，喝！”
不远处的传了推杯换盏的声音。凌无非木然听着，忽一皱眉。
这声音，他好像在哪听过。
他扶着一旁凸起的上马石，踉跄起身，一步步酒肆门前走去，堂里亮着灯，照亮靠墙那桌对饮的三人，方士，大个儿，和那前几天还跪在坊外哭爹喊娘的男子——这三个人，分明就认识。
凌无非怒从心起，当即抢入屋内，脚步之重震的地板都为之颤响，三人诧异扭头，瞧见是他，纷纷破窗而逃。而他只认定那个方士所逃路线，径直追出，很快便赶上那人脚步，一把揪住他衣领拽了回来，挥拳便待砸上他的脸，眸底直透冷光，悍然摄魄：“你对她做了什么？”
“大侠饶命，小的也只是拿钱办事，我……”
“放开他！”雾一般的雨帘之中传来一个清灵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凌无非一时僵住，蓦然回首，只见晦暗雨雾之下，红影渐近，是烙在他心底的人，今生今世，都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