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珊听着,按下楼层按钮,很快电梯到了,门又打开。
“诶,珊珊姐,你请假三天,你是要干嘛呀?”出电梯,吴欢开始八卦,“该不会,是和男朋友去玩?”
“错了。我是回老家。”
“你要回老家!回十允市呀!”吴欢惊呼。
“你怎么知道我老家是十允市的?我有和你说过吗?”
“哎呀,还用说吗?口音呐,珊珊姐,你的口音,就很有十允的味道呀!”
“是吗?”
陈珊有点纳闷。
在公司,她一直说普通话,这也能听出口音吗?
难道说……该不会……吴欢也是十允人?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陈珊想。
她有点不能接受,这么聒噪的女孩,竟然和自己是同乡……
“因为我也是十允人!我小时候在那长大的……哈哈!”吴欢兴奋地说,“珊珊姐,我一听就知道你是十允人……哎呀,真羡慕呀,我也好想回十允呀……”
竟然真的是。
“珊珊姐,你回老家干嘛呀?”
“这就和你没关系了,认真工作,少八卦。”
11月23日,周三——
动车站。
陈珊拿着前往十允的动车票,坐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她看大厅的显示屏幕,还有十来分钟才检票。
“陈珊!”突然有人叫她。
回头看,是刘超。离陈珊几米,在往来的旅客中,一身黑夹克,牛仔裤,黑帽子。
刘超身旁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模样年轻,估摸二十来岁,另一个模样猥琐,看上去四十多岁。
猥琐男人胳膊交叠,放在胸前,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盖在男人手上,因此看不见男人的手。
啊,这阵仗,陈珊知道了,是在押送嫌犯。
新闻里,警察都这样押送嫌犯,为了不引起注目,会用衣服盖住犯人的手铐。那件外套下,男人的手肯定被铐上了。至于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大概是刘超的警察搭档。
陈珊想,可真是冤家路窄。
刘超和搭档交代两句,走过来问陈珊:“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
“你要回十允?”话还没说完,刘超已注意到陈珊手上的车票。
“啊,对,我……我是去……出差的。”陈珊想个借口。
“你不是做设计的吗?需要出差?”
啊,该死,怎么忘记,刘超早就把自己调查得一清二楚。
“嗯。需要。”陈珊硬着头皮说,“反正领导让我出差。”
“怎么不告诉我?我不是一直和你说,你要离开草容市,一定要告诉我吗?”
“是不是我连上厕所都要向你汇报?我是你的犯人吗?我连这种自由都没有吗?”
“我是关心你。”刘超说。
“你只是在监视我。你只是在怀疑我。”
“不是的,珊珊,我是……”
“我的车要开了。”陈珊站起来,“我走了。”
“等等,还没说清楚,你回老家,到底要干嘛?是不是你妈妈出现了?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消息……”
“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你。反正,你放心,我不是去杀人的!”
陈珊故意气刘超,快步走开。
*
刘超只好回到要押送的嫌犯身边。她对等在那的搭档说:
“没事了,我们走吧。”
搭档盯着陈珊离去的背影,好奇:“她,那个姑娘……是谁啊?长得蛮漂亮,但感觉好凶哦。”
几年前,刘超申请从十允市调来草容市,这位搭档是“新”的,对刘超的过去不了解。
“是我的……”刘超话说一半,犹豫了。
每每被问到这个问题,她都会心生犹豫。
陈珊是谁呢?和她又算是什么关系?
陈珊和她……是犯人的家属和刑警……还是……受害者的家属和刑警?
是啊,那孩子,陈珊,既是犯人的家属,也是受害者的家属。
刘超叹气,编出说辞:
“她是我的远房侄女。她爸妈走得早,性格叛逆,我一直在照看她。”
*
陈珊检票,上动车,找到位置坐下。
她的座位靠窗,她朝外看,站台上密密麻麻的旅客,没再看到刘超和那两个男人,大概他们在别的站台。
陈珊叹气,向后靠,很快,她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刚才对刘超说了那种气话——“反正你放心,我不是去杀人的!”
她做梦了,梦见初中时的往事……
与“杀人”有关的往事……
第7章 : 中学
十四年前——
初中时,陈珊也是个“名人”。
第一天入学,班主任在讲台上点名,逐一认识每个人。班主任是位年轻的男老师,留着斜分头,戴着黑框眼镜,模样斯文。
他念了几个人名,被叫到名字的人站起来,做简短的自我介绍。
“陈珊。”他念到陈珊的名字。
十三岁的陈珊站起来。
“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是陈珊,从第一小学毕业,家住在……”
陈珊说起事先在家排练好的话。
因为父母亲的事,整个小学,陈珊都被排挤。但现在是初中了,一切肯定会不一样的。
陈珊怀着对未来的希望,继续介绍自己:
“我喜欢看书和听音乐,我最喜欢的作家是……”
“啊,她妈妈是杀人犯!”突然,有个瘦小的、国字脸的男生叫道。
“啊?”讲台上,班主任吓一跳。
“对对对,就是杀人犯,是杀人女魔头!”另有男生接话,“她妈妈把她爸爸杀啦!然后逃跑了!警察还没抓到她妈妈呢!”
顿时,教室里一阵骚动。
“不是吧……”
“真的假的……”
“好恐怖……”
不断有人小声嘀咕。
陈珊低下头,脸上一阵燥热。她双手扣在一起,紧捏着手指。
完了。她想。
没什么不一样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
讲台上,班主任一脸慌张。他是位初来乍到的年轻老师,他不懂得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于是他选择逃避,他敲讲台,叫大家安静,尴尬地说:
“好了,陈珊同学就介绍到这里吧,陈珊,你坐下吧。我们来认识下一位同学,下一位同学是……”
*
之后,一切果然没有任何不同。陈珊依然被排挤成了边缘人。
不过,又和以前有一点不一样。
小学时,同学们都是小屁孩,对陈珊更多的是畏惧。可初中不一样,青春期,糟糕的青春期、叛逆的青春期、自以为是的青春期,长出一波大胆的孩子。
有人说:“是杀人犯的女儿哦,好拽呀。”
有人说:“嘘,你小声点,杀人犯的女儿,肯定也会杀人的。当心她捅死你!”
有人说:“啊,好吓人。离她远点。”
有人说:“干什么,我才不信她敢杀人呢。”
有人说:“陈珊,来,把你书包里的钱拿出来……”
有人说:“是呀,要么,你给钱,要么,你杀了我们吧……”
有人说:“看吧,我就说她不敢吧……”
有人说:“啊,真是太没劲了,不如叫大家一起欺负她好了……”
排挤,变成欺凌和嘲笑。
*
十允市临江,为了逃避现实,陈珊常去江边。
每到江边,她都会想起和母亲一起站在桥上、母亲想抱着她跳江的那个清晨,所以,她从不走上跨江大桥,而是走向桥下的堤坝。
她常在江岸边徘徊,她找到一丛芦苇茂密的地方,有点像父亲当年死时的案发现场。她把那里当作她的秘密基地。
陈珊十四岁时,有一天,天气阴沉得要命。她实在忍受不了痛苦的现实,感到死亡又在呼唤她。
于是,她来到江边,停在那丛芦苇边,盯着水面发呆,看着汹涌的江水,江水化作死神,向她招手……
她脚上穿着帆布鞋,她伸出脚,一只脚在水面上踩出波纹,马上就要踏入水中……
“喵——喵——”
救下她的,是芦苇丛里传出的猫叫声。
她收回脚,寻着声音找,在芦苇丛里,发现一只怀孕的三花猫。后来,过几天,三花猫生下一窝小猫,五只,黑的、白的、花的,各种模样。
之后几天,陈珊每天带冲好的奶粉、廉价火腿肠、煮好的鸡胸肉,照顾这一窝小猫。
她想,等这窝小猫长大,她再去死。
不料,世事无常,五只小猫,和大的三花猫,都先一步被人杀掉了。
当时,学校附近常常有被虐杀的流浪猫,有的被割喉,有的被掏空肚子,有的被切断手脚,都死得很惨。
大人们说,大概有变态,专门虐猫。但也有人说,曾看到虐猫的人,是穿校服的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