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情感攻击，在审讯时，为了套话，警方常常使用。陈珊毕竟是小孩，她自然无法承受，她咬着牙，浑身颤抖，拼命忍着眼泪，整张脸憋得通红。
男警察见她这样，叹气说： “啊，看来真是这样啊……”
“不，不是……你们乱说！我不知道……”陈珊大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乱说！你们乱说！”
“好好好，是我们乱说，我们乱说。那你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男警察用温柔的语气引导。
“……”
陈珊还是不说话。
男警察继续引导：“珊珊小朋友，那我问你，你想不想，再想见到妈妈？”
顿时，陈珊眼底涌现对母亲的渴望，连连点头。
男警察见有希望，更温柔地说：“那你好好告诉我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保证，会找到你妈妈的。会带她来见你。”
“真的吗？”
“当然真的。”男警察冲陈珊笑。
“拉钩。”陈珊伸出手。
男警察和她拉勾。
陈珊又把手伸向刘超。
刘超也沉着脸，和她拉勾。
烤肉在烤盘上冒出白烟。
二十七岁的陈珊答刘超的话：“当年，我不是被你们骗着，把所有情况都说了吗？”
“你确定，你妈是因为被你爸打……反击，才杀死他？”
“嗯。”
“那么，那天，你们一家三口外出，到底是干什么呢？真是野餐？”
“我觉得是。因为车上有水果和零食。”
“行李箱呢？你说过，你妈妈从车后备厢里拿出了行李箱，事后你们还换了衣服……”刘超回忆细节，“只是外出野餐，怎么会带行李箱？”
“这不是你这个警察该弄清的事吗？这么多年了，你没弄清楚，没找到我妈，反而每次都来问我？”
陈珊有点烦。
每次见面，刘超都要问当年的案子。刘超似乎在怀疑，陈珊当年有所隐瞒，又似乎在怀疑，陈珊知道母亲的去向。总之……这些年间，刘超一遍一遍，在陈珊面前重复当年的案子。
陈珊一直想要忘记的一切，就是这样，才永远忘不了。
陈珊早就受够。
“我是担心，你是不是遗漏，或忘记了什么……”刘超轻声说，“还有，我想问你，你妈当时杀你爸的时候，她用刀杀人的时候……”
“我记得的都告诉你们了！”陈珊打断刘超，声线高了几个分贝，“我已经不想再回答了！”
临近两桌的食客投来目光。
“你小声点。”刘超提醒。
“……”
陈珊赌气，瘪嘴。
“好，那再问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欠钱的事？”
“什么？”
“最近，十允市那边，抓了伙流氓，其中有个开地下赌场的，审讯他的时候，他交代说认识你爸，还说十七年前，你爸欠了他十几万。你知道这事吗？”
陈珊摇摇头：“没听说过。这些事，就算是真的，我爸妈也不会跟我讲呀。我那个时候才多大。”
“也是……”
“那个人说的……可信吗？如果我爸真欠他这么多钱，十来万，在当年是巨款，当时他怎么不说，不来讨债，现在才说？”
“按他自己的说法，因为当时你爸妈的案子闹得太轰动，他又是开地下赌场的，本来就是非法营生，才不敢露面。”
“所以，我爸妈那天，带行李箱出门……噢，那天可能根本不是郊游？”陈珊试着推测，“而是……要去什么地方躲债？”
“嗯。有可能。”刘超点头，“甚至，我在想，会不会……你妈杀死你爸，其实不是因为被家暴，而是有另外的原因。”
“另外的原因？”陈珊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呀，所以我来问你呀，珊珊，能知道原因的人，只有你呀。”
“我……”
陈珊迷茫了。
对于父亲母亲，她的记忆，似乎永远停留在十岁那年，停留在他们相互殴打的那些画面中……
她只知道父亲当年会开车，在货运公司做司机，而母亲没工作，是家庭主妇，但其余的……
譬如，他们是怎样的人？性格怎么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怎么会在一起，怎么会变得憎恨对方……啊，她突然发现……她好像……
什么都不了解。
第6章 ：回乡
11月22日，周二——
陈珊去公司上班，下午时，找了个空档，走向总监的独立办公室。她想请假，回一趟老家十允市。
她想去了解父亲母亲的过去。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来到那里，刚要敲门，门先开，保洁阿姨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扫把和抹布。
“哎呀，是珊珊呀。”保洁阿姨和陈珊打招呼。
“噢，阿姨。”陈珊客气地回应。
这位阿姨去年来公司，来的第一天，被派去打扫茶水间，阿姨不知道位置，四处问员工，结果没人搭理，只有陈珊好心给她指了地方。
之后，像是记着陈珊帮过她，阿姨每次见陈珊，都很热情，时不时，还送陈珊一点吃的。
“你来找总监吗？他不在里面。”阿姨说。
“他去哪了？”
阿姨说不知道。
陈珊无奈只好返回，阿姨跟着她一块走。
两人寒暄几句。阿姨又说：
“珊珊，你吃不吃腊肠，我家今年做了多的，我给你带点吧……”
“多麻烦呀，不用了。”陈珊委婉地说。
其实，阿姨或许是好心，但这份好心超过了界限，已经让她感到困扰。
“哎呀，你别客气呀，珊珊，你是个好孩子呀，你年纪和我女儿差不多吧，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呀，要好好吃饭……”
“阿姨，真的不用，那个，我该工作了。”
好在，走廊短，已经到工位了。
阿姨很有分寸，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别的地方打扫。
陈珊旁边的工位，坐了一位女同事，正在画设计图。陈珊问她：
“知不知道总监去哪了？”
“好像……是去财务那边了……”
*
财务办公室。
计算机键盘敲得哒哒响，正是忙碌的时候。
来找财务报销的同事自觉排起队，总监正在末尾。
陈珊手里拿着几张也要报销的单据，看到大腹便便的总监，她靠过去。
“总监，我想请三天假。”陈珊排到总监身后。
“请假？最近这么忙？大家都在加班，你请假？”
“嗯，我有事。”
“什么事？”总监斜睨着眼。
“家里的事。”陈珊不告诉他原因。
“我不同意。”总监摆起领导架子。
在这间公司，女性职员占大部分，但管理层却几乎都是男性。陈珊所在的设计部也是如此，总监像个“土皇帝”，被一群女职员围着。职场上，免不了点头哈腰，平日，部门里的同事都“捧”着总监，似乎让他有些飘飘然。
但陈珊有点例外，她懒得做表面功夫。
她不卑不亢，直来直去：
“我今年的年假都没休，分到我手上的工作，我也没拖延。我可以休。我要休三天假，周三、四、五。周末也不会来加班。”
“你……”
“下周一我会准时回来。”
“行，陈珊，你有种啊。”总监被陈珊气到。
他注意到陈珊手里拿着报销的单据。
“我这些，你帮我一起报了！”总监把他手上的单据塞给陈珊，愤愤地行使了最后一点权力。
陈珊挤出笑容来，双手接过：“没问题。一定做好。”
总监黑着脸离去。
队伍里几个临近的同事，全程目击，总监消失后，不禁为陈珊鼓掌。
“哇塞，珊姐，你太勇了。”有人小声说。
“不愧是珊珊姐。太牛啦！”
其中有一个特别活泼的女声，陈珊顺着声音一看，竟然是客户部的吴欢。
*
陈珊报销完单据，离开财务室。
公司在这栋大楼占两层楼，陈珊去坐电梯，走到电梯口，发现吴欢等在那。
陈珊问：“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早就报销完了吗？”
“哎呀，好不容易遇到你嘛，珊珊姐，我在等你呢，等你一起回去嘛。”
“其实是趁机摸鱼吧？”
“嘿嘿，被你说中。”吴欢爽朗地笑笑。
陈珊按下电梯开门按钮，门打开，两人一起进电梯。
陈珊突然想起姚俊驰，她试探问：
“这两天怎么样？A地产那边的项目，解决了吗？”
“哎呀，别提了。昨天给了几版方案过去，都不满意，连夜叫我们这边改，今天改好了，急急发过去，你猜怎么着，一上午都没回复。刚才我联络过他们负责人，他竟然说，要出差，下周再说，既然下周再说，那昨天催那么急干什么，害我们白熬夜……啊，真是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