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珊听着这些,感觉自己突然放松了。
像在黑夜中走过了漫长迂回的路,像马不停蹄爬过崎岖险峻的山峰,像淋了不知多久的狂风暴雨,终于,曙光出现,红日升起,雨停了,彩虹高挂天际……
她放松了,如同紧绷后松弛下来的弦。如同回到母亲臂弯的小猫,如同回归巢穴的雀鸟,如同游回深海的鲸鱼。
她知道自己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尖锐,可以松弛地面对这个世界。
她终于有勇气说:“超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老实回答我吗?”
“你说。”
于是她问出一直以来,想问不敢问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管我?要对我这么好呢?这么多年……我和你非亲非故……”
刘超笑笑。伸出手。
像母亲,像阿姨,又像姐姐,她将陈珊脸侧的碎发,拨弄到耳后。
“非要回答的话……”刘超抬起右手,卷曲小指,举到陈珊眼前,“记得吗?因为我们拉勾过。”
“拉勾……”
“第一次审问你的时候,我答应过你的,要帮你找到你妈妈。我不是还没找到她吗?”
陈珊看着刘超的手,那只手,手指细长,指关节却有点粗,指甲盖上刻着健康的月牙,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纹路,拇指和掌心包裹着发黄的老茧,大概是使用枪械,或长年训练形成的……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但也是一只有力的手、一只警察的手。
陈珊盯着那只手,情不自禁,露出苦涩的笑:“超姨,其实,我小时候,有个梦想,你猜猜,是什么?”
刘超说猜不到。
“我很想当警察。”陈珊认真说,“在没认识你以前,在我爸没死前,我就想当警察……我觉得警察很酷,很帅,又能帮助别人……超姨,如果没有我爸的事,我、我一定,会当警察!我肯定……是个好警察……”
“……”
“是像你这样的好警察……”
说完,陈珊再次往刘超身上靠,从她眼里流出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沾湿刘超的衣襟。
通向大付机场的高速路,因为两辆相撞的大货车,一直拥堵。等候的车辆排成长龙,连应急车道也不能幸免。
救援车艰难地开来,直到凌晨四点,才把道路疏通。
凌晨五点,周建开着警车,终于到了大付机场。他等在候机楼外,马路边。
*
天还黑着。
陈珊跟着刘超走出杂物间,银色手铐还在她的手腕上。刘超找机场工作人员借了一条围巾,盖住陈珊的手,远看,陈珊像拿着围巾。
走出候机楼时,陈珊感受到寒风,迎面吹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她听到嘹亮的童音:
“珊珊阿姨!”
顺着声音看,候机楼门口,离陈珊十来米远,乔思蕊带着姚雪,站着。
原来她们还没离开。
姚雪向着陈珊,小跑过来,停在陈珊和刘超面前。
姚雪说:“珊珊阿姨,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把手张开。”
陈珊不知应不应该照做,她抬眼看刘超,刘超轻轻点头,给她许可。
陈珊把手从围巾下伸出,有些别扭地张开。
姚雪把一颗糖放在陈珊手心。
“珊珊阿姨,妈妈给我买的,请你吃。”
“噢,谢谢。”陈珊攥紧糖果。
“珊珊阿姨,你是不是又要去什么地方?”
“嗯……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会回来吗?”
“我……”陈珊有点答不上来。
陈珊再看刘超,刘超还是点点头。
“嗯,我会回来。”陈珊说。
“那我等你,我和妈妈一起等你。”姚雪说,“我们拉勾。”
姚雪伸出手,勾住陈珊的小指。陈珊把手指卷曲起,两人的小指紧紧相勾。
这时,乔思蕊也向着陈珊走过来……
*
刘超觉得应该给她们好好告别的机会,于是转过身去……
嗡嗡嗡——正好,刘超的手机又震动。
刘超拿起看,很意外,竟是一分局里的座机电话。
刘超往前走两步,接,听筒中是某个年轻警员的声音:
“超姐,有个事,我感觉得跟你说一下,刚才,局里来了个奇怪的大婶,来投案自首。那个大婶坚持说,她才是杀姚俊驰的人……”
“什么?”
刘超觉得奇怪,于是询问姓名。
警员答:“黄翠萍。”
“黄翠萍……”刘超念叨着,“多大年纪?”
“她说她五十岁。”
“五十岁……”立刻,刘超有某种直觉,连忙说,“她人呢?她人现在在哪里?你没让她走吧?”
“没,人还在呢……”
“扣着!把她扣下来!不准让她走!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能让她走!”
刘超厉声交代。
*
挂上电话,刘超回头,听到乔思蕊正对陈珊说:
“珊珊,我会和小雪一起等你的……”
陈珊微笑点点头。看到刘超回头了,叫刘超:“超姨,可以了,我们走吧……”
“珊珊,刚才……”
滴滴滴——刘超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喇叭声响起。
路边的警车内,周建在按喇叭,像在催她们快上车。
“刚才什么?”陈珊问。
刘超想了想,决定还是回去再说。
“噢,没什么,上车吧。”
*
两人走向警车,刘超拉开后座门,突然,有什么东西,凉凉的,落到刘超的脸颊。
刘超抬头看,在被路灯光染成暖黄色的空气中,有一片片的,白白的小点,漂浮着,缓缓下落。
下雪了。
“啊!下雪了!”有路人也注意到了,大叫一声。
“啊?诶?真的诶,下雪了!”
“不是吧,草容市也会下雪呀。”
路人纷纷驻足。
南方城市很少见雪,大家都觉得惊讶,很多人掏出手机来拍照。
一片薄雪,被寒风吹拂着,晃晃悠悠着,在空中画了个圈,也落到陈珊的脸颊上。
陈珊想,原来这就是雪啊。
她突然想起母亲逃走前的那个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说话,母亲说要带她去雪山,带她看雪……
虽然母亲不在身边,但终于还是看到了……
原来不用特别去什么地方,就能看到雪。因为——雨只要挺过严寒,就会变成雪。
挺过所有的低温、挺过所有的不幸……坚持着,挺过去,活着……心中想见的,说不定就会出现。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却好像兜兜转转一大圈,才终于领悟到……
陈珊咧开嘴,笑了。
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遗憾了。
*
陈珊坐进后排。刘超坐上副驾驶,周建发动警车,车子抖起来。
周建扫一眼后视镜,问陈珊:“陈小姐,坐好了吗?要走了。”
陈珊抬头,通过后视镜,看到前排的刘超,刘超始终投以鼓励的目光。
陈珊点头:“嗯。走吧。谢谢你们。”
警车缓缓前进。
陈珊看向车窗外,乔思蕊和姚雪还在路边站着,在来来往往的旅客间,冲她挥手。
很快,车子转了个弯儿,窗外只剩下雪花。
又行驶了一段路,车子上了高速,陈珊低头,打开手掌,她手里还握着姚雪给她的那颗糖。
她把包装纸撕开,将糖塞入口中……噢,竟然是怪味糖。先是苦味,后是酸味,混合着一点辣味,搅在一起……
多复杂,多像人生……
但最后却又是甜味。
绵延的,悠长的,给人希望的,令人心满意足的甜味。
前排的挡风玻璃外,隐隐可见天空泛起鱼肚白,警车闪着七彩光,在初雪的黑夜中,缓缓驶向黎明……
周建打开车载广播,交通台在放天气预报,女主播正用温柔的声音说:
“草容市今日有降雪,这是继1995年后,首次降雪。预计未来两天,草容市、十允市,及省内大部分地区,将持续降雪……请市民朋友注意保暖,出行注意安全……”
陈珊听着,笑着,她把怪味糖压在舌根下,她继续看窗外漂浮的雪花,她只希望……口中的甜味,空中的雪花,都能持续久一点……
久一点……
*
这一天,是1月1日,周日,元旦。新年伊始。
这一刻,是清晨5点20分。
距离陈珊抵达草容一分局,见到“共犯”吴欢,也见到她思念十七年的母亲王淑芬……
只剩一小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