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母亲按门铃,门铃响的过程中、等候的过程中,母亲深深地吸气。
母亲似乎很紧张。
门锁中传出咯哒声,房门打开一条缝,来应门的是位老婆婆,头发花白,皮肤白皙。细看,眉眼间,竟和母亲有几分神似。
啊,是外婆。陈珊认出来了。
在此前,陈珊只见过外婆两三次。记忆中,父亲不喜欢母亲回娘家,母亲很少回去,也没带陈珊来过这。
“啊,阿芬!”外婆惊喜地叫母亲的名字。
“是我,妈妈,我回来了。我带珊珊来看你啦!”母亲用热情的语调回应。
外婆看向陈珊,更惊讶:
“天呐,怎么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个小不点。”
“是呀,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嘛。来,珊珊,快,叫外婆。”
*
进屋后,外婆很兴奋,从厨房里跑进跑出,泡茶,切水果,摆到茶几上。
祖孙三人坐在沙发上,外婆贴着母亲,拉着母亲说话:
“你们要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因为……是突然决定的。”母亲含糊地答。
“弘文呢?怎么没一块来?”
弘文,是陈珊父亲的名字。
“弘文他……他有工作,去外地了。我和珊珊在家闲着,刚巧,珊珊不是放暑假了嘛,我想带她出来玩玩……”
自然,这些都是谎话。
“是哦……珊珊今年几年级来着?”外婆没怀疑。
“马上就四年级了……”
“哎呀,你脸这里怎么了?”
外婆注意到母亲脸上的瘀青,那是父亲死前,殴打母亲,造成的。
“哦,之前在家做饭,不小心磕到的……诶,爸爸呢?是不是还没下班?”
母亲岔开了话题。
*
又过一会儿,外公也回家了。外公同样高兴。
当天晚上,实在幸福,外婆做了丰盛的晚餐,大家围着桌子坐,母亲全程在笑。
太过幸福,陈珊不禁恍惚,她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在梦里。
*
晚上,母亲和陈珊一起洗澡,睡母亲出嫁前的房间。
墙上刷着淡粉色墙漆,贴满海报,是90年代的某个男偶像团体。
床靠墙摆放,陈珊上床后,睡在靠墙的里侧。母亲睡外侧。
母亲把胳膊搭在陈珊身上,很温暖,热乎乎的。
但或许是因为父亲的死,或许是因为来到不熟悉的地方。陈珊没有睡意。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睁着眼睛,正对上墙上的海报,海报上的男偶像在笑,笑容很爽朗……
可是,看着看着,男偶像的脸似乎变成了父亲。她一个激灵,再次翻过身去……
“怎么了?睡不着?”母亲发现了。
“嗯。”
“在想什么?”
“……”
她不知道怎么答。
“没事的,都过去了。”母亲却总是能猜到她的心思。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发。
窗户外,月亮升到半空,银光透过窗户洒进屋,照到母亲身上。
“珊珊,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母亲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给你一个奖励。”
“……”
她摇摇头,她没有什么想要的。
但她又看到墙上的另一张海报,那张海报是在雪山下拍的,几个男偶像在滑雪。
“妈妈,我想看雪。”陈珊说,“我没见过雪。”
十允市位于西南平原,几乎不下雪。
“雪啊,你见过的呀。你出生那年。”母亲说。
后来,陈珊成年后才知道,她出生那一年,S省的好几个城市都破天荒下过一次雪,包括十允市。但她当然没印象。
“噢,你可能不记得了……”母亲意识到这点,“那以后有机会去看吧。我们去雪山,去看雪。一起去。”
“嗯。”
然后母亲起新话题:“珊珊,你觉得……外公外婆怎么样?”
“嗯?”
“以后……你就住在外公外婆家,怎么样?”
“啊?可是,爸爸……”
“嘘。”母亲一听这两字,变得警觉,嘘了一声,“别再说你爸爸的事。从今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你爸爸的事。”
母亲严肃地看她。在月光下,母亲的瞳孔发亮。
“不管谁问,都不要说你爸爸的事,明白吗?”母亲再次强调,“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嗯。”她点头。
“拉钩。”母亲向她伸手。
陈珊和母亲拉钩。
“那你呢?妈妈?”
“我当然也不会说的呀,这是我们的秘密。”
“不,我是说,如果我住在这里,你呢?你住哪里?”
“哦,我啊……”母亲爽朗地笑,“当然是和你一起呀。我们以后,就一起住在这里。”
母亲说着更加靠近她,更加用力搂住她。她闻到母亲身上的香皂味。噢,是栀子花味的,真好闻。
*
陈珊始终记得那天的一切。
晚餐吃过的美味的食物、母亲温热的胳膊、在月光中的笑容。
同样的,她也记得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当她醒来,床上已没有母亲。整个房间,整个外婆家,都没有母亲。
半夜,母亲逃走了。
母亲骗了陈珊,她没有和陈珊一起留在外公外婆家,更没带陈珊去看雪。
她抛弃了陈珊。
至今,十七年过去。没有母亲的任何消息。陈珊没有,外公外婆没有,调查案件的警方也没有,母亲始终在逃……
母亲是杀人犯,也是逃犯。
陈珊是杀人犯的女儿,也是逃犯的女儿。
第4章 :建议
11月20日,周日——
陈珊坐公交车去乔思蕊家。
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到站后,突然下雨了,她一边跑,一边对着乔思蕊给的地址,找到x小区。
竟然是老式小区,没有门禁,所以她直接找到乔思蕊家门前。
按响门铃时,她浑身湿透。她低下头,弹身上的水渍,再抬头,门刚好打开。
门后,乔思蕊与昨天相比,像换了一个人。没化妆,脸色惨白,头发散乱,但更醒目的是乔思蕊的左眼,被一圈乌青包围。
这副模样,让陈珊惊讶、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穿越时间……
这样的乔思蕊……像极记忆中的母亲。当然,时隔十七年,陈珊早忘记母亲的五官,她只是永远记得那些淤青和伤痕……
乔思蕊见陈珊宛如落汤鸡,惊讶地说:“天呐,外面这么大雨,你没带伞吗?”
“出门时还没下呢。”
“那你发个微信和我说一声呀,我拿伞去接你呀。”
“没关系,我习惯淋雨。”陈珊说。
“快进来!”
乔思蕊把陈珊拉进屋,从卫生间里找来浴巾,让陈珊擦头发。
陈珊扫视屋内,这是老式小区常见的房子,面积宽敞,三室两厅,布置很温馨,但还是有股陈旧的味道。
陈珊疑惑:“俊驰不是在A地产工作吗?你们怎么住这种老小区?”
姚俊驰在国营企业A地产上班,据说还是个小领导,这都是从朋友圈看到的。按理说,他们应该不差钱。
乔思蕊解释,是看中这片学区,为以后女儿上学方便,才买这种老房子。
陈珊又发现姚俊驰不在。
乔思蕊说:“快年底了,忙,他突然被叫去公司加班,要晚上才会回来……珊珊,你身上都湿了,要不要换身衣服?”
“不用。倒是你,眼睛怎么回事?”
“是……”
乔思蕊珉了珉嘴唇。
“俊驰?”陈珊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嗯。”
“昨天晚上弄的?”
“嗯。”
“为什么?”陈珊询问原因。
“俊驰说……公司里的领导问他借钱,他答应了,回来问我拿钱,但是,上个月,我刚把家里多余的钱存了定期,取不出他要的数目,他生气了,就……”
陈珊皱眉,想,果然,施暴的原因,无非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以前的父亲……
这时,客厅一角,原本关着的卧室门突然打开,乔思蕊连忙住嘴。
门后走出睡眼惺忪的小女孩,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乔思蕊:
“妈妈……我睡不着。我能不能玩会iPad?”
乔思蕊站直,挤出笑容,拿出身为母亲的姿态:“不行,你得睡午觉,睡醒才能玩。”
小女孩瘪瘪嘴,接着看到陈珊:
“妈妈,她是谁?”
“是妈妈的好朋友,珊珊阿姨。”
小女孩走到陈珊面前,盯着陈珊看。
“哇,珊珊阿姨,你好漂亮。”
“你真会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陈珊冲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