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姚雪……我马上五岁了……珊珊阿姨,我能跟你玩吗?”
“好啊,但得等你睡醒了才行。”
“噢。好吧。”
姚雪郁闷地嘟囔,转身进屋。
在要关上门的时候,姚雪像想起什么,问乔思蕊:“妈妈,你的眼睛还痛吗?”
乔思蕊稍稍愣一下,才答:
“不痛的,不痛的。”
*
卧室门再次关上。
陈珊和乔思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孩子睡了,才继续说话。
陈珊想到刚才姚雪的反应,问:“俊驰打你的事,小雪不知道吗?”
乔思蕊摇头:“不知道。俊驰不会在孩子面前动手……我尽量瞒着小雪,如果被她看到伤疤,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她已经这么大,很快她就会知道的。”
“我知道。”
“你该趁早离开骏驰。”
“我知道……可是……我……”
乔思蕊还是支支吾吾。
陈珊察觉到什么:“你,该不会是……不想离婚吧?”
“……”
乔思蕊低头,不出声。
“啊,果然是。”
毕竟是曾经的好朋友。陈珊看穿乔思蕊。
但她不明白。
这是为什么?
母亲当年也是,父亲的暴力持续那么多年,母亲却一直和他维持婚姻,导致最后走到那样的一步……
“为什么?思蕊,为什么不想离开他?”
“因为……因为我还是爱他呀!”
“爱?”陈珊怀疑自己听错。
“是,就是爱……”
“你、你怕不是疯了!你是受虐狂?还是想被他打死?”
“没有那么夸张的!俊驰……俊驰还是有分寸的……我和他,不会……不会变成你爸妈那样……”
不会变成你爸妈那样。
这无心的话,好像一根刺。
陈珊感觉心里被扎了一下。
但她忍着,吸口气,继续说:“那小雪呢?你不替小雪想想?你要她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吗?”
“就是考虑小雪,我才更没法离开骏驰。你看看我,我从结婚后就没工作了,我根本没办法抚养小雪的……”
“你怎么变得这么软弱!”
“不是变得软弱,珊珊,我本来就软弱……或许你不相信,但爱……爱是能止痛的。你没被人爱过,你也不会爱人,所以你不懂。”
陈珊语塞。
她确实没被爱过,也不会爱人。
她目睹母亲杀死父亲,又被母亲抛弃,这些,足够隔绝所有的爱。
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
“对不起,我、我可能说重了……”意识到不妥,乔思蕊道歉。
“那你今天到底找我来干什么?就是让我来欣赏你的痛苦?”
“不是的,我是……”乔思蕊的声音弱下去,“珊珊,我想问你借点钱……昨天,我答应俊驰,会想办法取钱给他,可是银行那边实在不肯变通……我本来不想找你的,但你看到我的脸,我这样子不好出门,你又住得近……珊珊,求你,先借我五万块,我会很快还你……”
*
陈珊在乔思蕊家待到傍晚。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
公交车赶上晚高峰,车厢挤满人。陈珊挤在靠近后门的位置,伸手拉着吊环,摇摇晃晃地站着。
手机响一声,掏出看,乔思蕊发来微信消息:
珊珊,谢谢你。钱我一定很快还你,一定!
陈珊回:
我还是建议你离婚。
消息发送,等了半分钟,乔思蕊那边没再回复。
只要你开口,我会帮你。
陈珊又打出这句话,叹口气,按下发送,将手机塞回衣兜里。
突然,公交车急刹,因为惯性,车内的人都往同一方向倒。好在陈珊拉着吊环,没摔倒。
周围有人没拉到吊环,不免靠到陌生人身上。在陈珊左侧不远处,有个穿夹克衫的中年男人,竟然把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紧紧抱住。
陈珊看一眼车头,公交车来到十字路口,因为没闯过变红的绿灯,才突然停下。
她再回头,视线一瞥,又看到中年男人和女高中生。
立刻,发现不对劲。
车已经停稳,乘客都重新站好,中年男人却还紧贴着女高中生。女高中生一脸厌恶,向后退缩,但四周都是人,无处可退。
两人没有拉吊环,一起扶着一根立柱,女高中生手在下,中年男人手在上,男人手慢慢滑向女孩手……男人手吞噬女孩手。女孩手挣脱,往下缩,男人手却跟着往下……
男人在占女孩的便宜。
当两手要再次相碰时,陈珊挤过去,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喂!你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一惊,见抓住自己的是女人,毫无惧色,反而投来凶狠目光:
“你管我!”
男人试图甩开陈珊,陈珊手上用力,毫不让步。
陈珊说:“大叔,我看你该下车了。”
“瓜婆娘!还没到站,我下什么车?”
“你乱摸人家小姑娘,你就该下车!”
“放屁,我什么时候乱摸了?谁看见我摸了?”中年男人大声嚷嚷。
车厢里原本很安静,这时都看过来。
好奇的目光、看热闹的目光,没人站出来说话。
“我看到了。”陈珊再次说,“我看见你乱摸她。小姑娘,是不是?”
女高中生红着脸,缩着脖子,没敢搭话,视线左右闪烁着。
“人家姑娘都没说什么,你发什么疯,瓜婆娘,放手!”中年男人气焰高涨。
“我不放,你现在必须下车!”
“我凭什么下车!”
“吵什么!”前排的司机听到动静,接话喊,“到底谁要下车,赶紧!”
司机打开后门。
“你疯了!”中年男人用力扬手,从陈珊手上挣脱,“老子才不下车!”
“你……”
还没等陈珊说完,缩脖子的女高中生却突然向后门挤,慌忙跑下车……
陈珊连忙朝后门挤:“喂,等等!”
“神经病!”
中年男人在后面骂。
*
陈珊追下车。
女高中生走得很快,向前走了几十米,到一个路口,陈珊才追上她。
陈珊喊:“小姑娘……”
“你干什么呀!管什么闲事呀!”女高中生转过身来,冲陈珊喊。
“啊?我……我是帮你……他刚才……”
“是,他刚才摸我了,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谁呀,圣母玛利亚吗?管什么闲事!被你一闹,大家都知道了,丢脸死了!”
女高中生甩下这句话,瞪陈珊一眼,脚上加快步子,跑远了……
陈珊僵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像做了一件蠢事。她想。
总是这样,总是做蠢事。
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这样,根本吃力不讨好。现在是,下午在乔思蕊家也是。
陈珊叹气,发现还有两站路才到家,她打算走回去。
正想着,突然,身后有人叫她:“珊珊姐!”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女人,身材矮小,穿浅黄色呢子外套。有点眼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呀,吴欢。”女人走上前,自我介绍。“客户部的……”
陈珊想起来:“啊,是你……”
吴欢是公司里的同事。新同事。
大学时,陈珊学建筑设计,毕业后,留在草容市,在城南的C设计公司工作。已经干了五年。公司规模中等,有百来号人,吴欢是客户部今年招的应届生。两人偶尔在卫生间照面。
吴欢说:“刚刚,我也在。”
“啊?”
“就是刚刚那辆公交车呀,我也在上面,只是我站的位置离你太远,不然我肯定帮你……”
“噢。”
“那个小姑娘也真是的,好心帮她,她还这么对你……太气人了,现在的小孩怎么这样,连句谢谢也不说……”
大约是年纪小,吴欢很健谈。
“我家里还有事呢,我要回家了。”陈珊打断。她不喜欢和人闲聊,况且和吴欢根本不算熟。
“啊,珊珊姐,你也住这附近吗?你住哪个小区?”
陈珊有种不好的直觉。她不会也……
陈珊说出小区名。
“啊,这么巧!我也是!你住哪一栋呀……”
*
无奈,陈珊和吴欢一起走回小区。
一路上,吴欢的嘴像一台永动机,一直没停过。
从公交车上那一幕,说到男女平等,说到社会新闻,说到热播的电视剧,说到明星八卦,甚至说到地球,说到宇宙,说到环保……
“你这么能说,怪不得,是客户部的。”陈珊语带讥讽,“你们总监肯定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