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直向前跑，向前跑。那条路好像很长，很长，没有尽头。陈珊脚上穿着凉鞋，不知不觉间，脚趾缝里渗进了泥土，她跑得很艰难，很辛苦……
她有好几次回过头去看。
当然，看不到父亲、看不到面包车，什么都看不到……
黑色的天空下，只有枯黄的、一片一片的、像在雨中跳舞的芦苇。
第3章 ：回想
咖啡馆里，乔思蕊哭了好一阵。
陈珊回神，耐心等到乔思蕊哭够，才问：
“俊驰这样对你……你有没有报过警？”
乔思蕊答：“报了，没用……警察根本不管。说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发现我报警之后，俊驰更生气了，哄走了警察后，就又对我动手……”
“你爸妈呢？你有跟他们说吗？他们也不管吗？”
“说了，有一次，我被俊驰打伤了，回娘家住……结果我妈说让我忍一忍，她说，夫妻间，有摩擦是正常的……”
“不，这不是正常的。”陈珊说。
“……”
“思蕊，你有想过离婚吗？”
“我……”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从乔思蕊的提包里传来。
乔思蕊擦擦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急忙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接起来，对着听筒嗯嗯两声。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挂电话后，乔思蕊站起来。“是俊驰，问我怎么还没回去。珊珊，我得先回去了。”
“啊？可是……”
“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些。我会再联系你的。但现在真的得回去了，下次，下次我们再聊……”
大约是怕惹电话那头的姚俊驰生气，乔思蕊急急忙忙走了。
*
只剩陈珊一人。她没离开，独自又坐了一会儿。
她看向窗外，又看到对街的便利店。
算了。别管。她想。
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今天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自杀。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走出咖啡馆。
经过街对面的便利商店，她拐进去。收银台后方有个年轻小姑娘，正在整理卖香烟的货架。
陈珊问小姑娘：“你们卖切肉的刀子吗？”
“有，在那边。”
小姑娘给陈珊指了指角落的货架。
陈珊走到那里，选了一把切肉刀。
*
陈珊回到租住的公寓。
屋子里干净得可怕，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用品。这是陈珊刻意为之，对于总是想到死亡的她来说，过多的物品只会是负担。从大学毕业后，陈珊就租了这间公寓，住了五年，屋子几乎还保持着刚搬来时的样子。
客厅里有一张简陋的茶几，陈珊在茶几前席地而坐，匍匐着，用事先准备好的纸笔，开始写遗书。
她在纸上这样写：
给发现我尸体的人，以及，房东先生：
我突然自杀，一定吓到你们。对不起。
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是我的个人行为。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要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遗憾……请你们直接联系火葬场……
*
晚上，陈珊进入卫生间。
墙角放着浅蓝色的塑料浴桶，是前几天买的。和今天买的切肉刀一样，也是用来自杀的工具。
她拧开花洒开关，把花洒头放进浴桶里放水，水流比想象中慢，好几分钟，才把浴桶底部填满。看来要接一整桶水，得花上一点时间。
浴桶旁边，马桶盖子关着，买来的切肉刀、手机一起放在上面。
手机“叮”了一声。
陈珊拿起看，是新的微信消息，头像是风景照，备注名写着：刘超。
刘超发来表情包——七彩的生日蛋糕，生日蛋糕上漂浮着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接着是一行文字：
生日快乐。我这周末有工作，下周回来。到时和我见面吧。
陈珊想了想，点击屏幕下方的输入框，虚拟键盘跳出来，但她的指尖却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也没有勇气告诉对方，她要寻死。
纠结了一会儿，陈珊什么也没回，返回联系人列表。
叮——一声提示音，又有人发来消息。
备注名是思蕊，头像是手绘的卡通图案——一家三口，男人、女人、小女孩，挤在小小的四方形里傻笑。
点进去，乔思蕊在说：
珊珊，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你生日！
生日快乐！
陈珊回了个表情包。退了微信。
*
浴桶里，水终于满了。
陈珊放下手机，脱下家居服，只剩内衣内裤。她一只脚踏进浴桶，却猛地一个激灵，把腿缩回来。
并不是水温不合适，而是她想到，如果裸着被人发现，太难看。对方肯定也会吓一跳。
不想造成更多麻烦，她去卧室找了套薄睡衣，穿着睡衣，再躺到浴桶里。
温水拥抱她，她曲起膝盖，向外伸手。她身型瘦长，胳膊也长，能摸到马桶盖上的切肉刀。
她拿起刀，右手握刀，伸直左手，亮出左腕上的动脉。
对准血管，刀子下落，刀尖触碰到皮肤，凉凉的，正要用力往下割……
叮——手机又响了。
陈珊自然不理。但是——
叮、叮、叮——
又响了三声。
陈珊皱眉，放下刀，摸过手机。
又是乔思蕊：
珊珊，明天你有空吗？
你能不能来我家里一趟？
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求你，一定要来。
明天。
陈珊盯着这两个字。
她已经没有明天。
她熄掉屏幕，不再回复，把手机放回去。
她重新抬起左手，亮出动脉，右手握刀，对准，下落……只是，这次，她的动作变得更迟缓。
刀尖缓慢地靠近皮肤、靠近血管，在要交会的那一刻……陈珊的手开始颤抖……自然，并非下不去手，而是过去的那些事、白天见过的乔思蕊、各种各样的想法、念头，像宇宙大爆炸，在她脑中浮现、碰撞……
“啊！他大爷的！”
最终，陈珊骂了一句脏话。
她咬咬牙，深深吸气，紧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把切肉刀往浴桶里一扔，因为浮力，刀子漂起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把你家地址发我。
打出这几个字，她按下发送按钮。
然后她把身体沉入浴桶中，盯着水面浮动的波纹，又想起了该死的过去……
陈珊的记忆——
母亲杀死父亲后的第二天。
十允市是座临江而建的小城，贯穿城市的大江名为“吉耳”，江面横宽两公里。
清晨，江面在黎明的蓝色冷光中，滚动着黝黑的水波。母亲与十岁的陈珊，站在跨江大桥上，站在栏杆边。两人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母亲拉着陈珊的手，桥下吹来凉风，陈珊看着黑乎乎的江水，只感到恐惧。
因为她听到母亲对她说：“珊珊，我们一起跳下去吧，我们一起去死吧。”
“不，不。不要，妈妈……”陈珊说。
“没事的，很快的，只有一瞬间的事，不会有痛苦的。我会抱着你的……”
“不，不要，我不要跳……”陈珊哭了出来，“妈妈，我不要死，求求你，别杀我……”
“……”
“你已经杀了爸爸了，妈妈，你不要杀我！”陈珊大喊，甩开母亲的手，连连向后退。
母亲愣了一下，瞳孔放大，连忙上前拉住陈珊，像有几分怒意，喊一声：
“珊珊！”
陈珊却顾不得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说：“我不想死，妈妈……我不想死，我不想被你杀死，妈妈……”
她一直喊，一直叫。大约是见她如此怕死，母亲叹了一口气。
母亲把陈珊拥入怀中，在陈珊耳边继续说话。但偏偏这时，一辆大货车呼啸着，从她们身侧的马路经过，大货车发出的声音，掩盖了母亲的声音。
等大货车开走了，耳畔静下来，陈珊听到母亲说：
“好吧，那我们不要死了，该死的人本来就不是我们……”
母亲又松开陈珊，替陈珊擦泪，严厉地说：“别哭，哭只会让人软弱。不能哭！”
陈珊被母亲的模样吓到，咬着牙，努力不再让泪水流下来。
*
母亲带着陈珊离开跨江大桥，她们步行去了商场，两人都买了新的衣服，陈珊脚下的凉鞋，也换成了运动鞋。
母亲又带陈珊去坐公交车。摇摇晃晃好一阵，车子停在一片低矮的住宅区。
她们最后去到的地方，是一个老式居民小区，某栋住宅楼，三楼的防盗门前。
每层只有两户，楼道狭窄，地面是原始的水泥，墙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