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珊十岁时,母亲受不了父亲的施暴,将父亲杀死了……
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在老家十允市引起轰动。但对调查案件的警方来说,更引起轰动的,是同在犯罪现场的陈珊。
因为她全程目击。
她目击了母亲的行凶过程,目击母亲如何将父亲,一点点,一下下,一刀刀,杀死……
也正是那些恐怖的、可怕的、无法忘却的记忆,这些年间,像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像来自地狱的死神,一直在大声地、疯狂地、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她……
第2章 :记忆
陈珊的记忆——
记忆中的第一个画面,是母亲身上的伤痕,深深的,浅浅的。一道接一道,青的、紫的,像一张网,缠绕在母亲身上。
第二个画面,是母亲在化妆,每次出门,母亲要画很浓的妆,盖住脸上的淤青,即便是在最热的夏天,母亲也会穿长袖长裤……
接着,是各种各样母亲被打的情形,秋天,冬天,春天……时间不停变换,地点都是同一个——家里。
卧室、厨房、客厅、卫生间,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母亲被打的画面。
暴力像梅雨季的毒蘑菇,一直在滋长。在陈珊十岁时的初夏,生长到极致——
*
初夏晚上,天气凉爽,陈珊早早睡下。不料,凌晨,她被女人的尖叫声惊醒。
十岁的她从床上坐起来。客厅阳台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她当然一下子就分辨出,那是母亲在尖叫。
陈珊冲出去房间,来到阳台。月亮高挂在天上,银色的月光洒下来,照在阳台栏杆上,照在栏杆前的父亲和母亲身上。
夜风呼呼地吹,母亲被父亲掐住脖子,母亲背朝着月光,双手紧抓着栏杆。
父亲正用力把母亲往楼下推。
陈珊一家住在八楼,这里是八楼的阳台。如果父亲把母亲推下去,母亲必死无疑。
“爸爸!”陈珊大叫,“不要!不要推!不要打妈妈!”
父亲转过脸来,父亲背对月光,看不清父亲的脸。
只能听到父亲粗鲁的声音:“你怎么起来了,滚回去睡觉!”
“不!别!别回去!珊珊,救我!来救妈妈!”母亲喊。
“你个疯婆子,闭嘴!”
父亲用另一只手给了母亲一巴掌。
母亲又尖叫了两声,高亢的声音像石子划过玻璃。
母亲竭力向着空中,伸出一只手,向着陈珊的方向抓挠着:
“珊珊!珊珊!珊珊!救我!救我!救……”
母亲没再喊出后面的话,因为父亲用手把母亲的嘴捂住了,母亲的脸上只剩下痛苦和狰狞。
呼呼的夜风,似乎刮得更厉害。
陈珊不知如何是好。她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得救妈妈!
她转身,跑回屋内,寻找能用的东西,她急切地寻找,寻找……最终被她拿起的,是用来装水的老式暖水瓶。
带着暖水瓶,她冲回双亲身边,她紧咬牙,对着像熊、像山、像魔鬼一样的父亲,她高举起暖水瓶,她想砸晕父亲……
然而——咚——暖水瓶落地了。
父亲几乎只是轻轻一挥手,就将陈珊推开。他顺势踹陈珊一脚。陈珊的屁股和暖水瓶一起落地,接着是后背、胳膊,疼痛袭来,陈珊吓哭了……
*
记忆到这里,出现空白。能想起来的,是几天后的事。
天气晴朗的周末,父亲开着面包车,带她和母亲一起外出野餐。
陈珊觉得是野餐,因为母亲准备了好多零食,还带了水果。
母亲坐副驾驶,陈珊和水果零食一起,待在后排。
面包车沿着滨江路往前开,过了很久,在一处河岸边停下。
透过车窗,陈珊向外看。车子开进没有水泥的土路,路两边都是芦苇,像要往天上长,比面包车还高。微风吹过,所有的芦苇往一个方向倾斜。
云被风吹得缓缓流动,更远处的天空,浮着几只风筝。
很少这样外出,陈珊被风景吸引,她不知道父母是何时争吵起来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父亲已经在前排殴打母亲。
父亲穿短袖衫,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他掐母亲的脖子,扇母亲巴掌。
母亲发出嘶哑的叫声,母亲反抗,母亲掐父亲的胳膊、咬父亲的手、用脚踢父亲。
反抗自然是无用。
很快,母亲头发散了,眼睛青了,嘴角出血了。
“爸爸!不要打妈妈,爸爸!”陈珊在后排哭喊。
淡淡的血腥味,父亲的怒骂,母亲的惨叫,飘在车厢内,包裹陈珊,逼着她向后退,向后缩。
她用手捂着耳朵,紧闭眼睛。祈祷这是在做梦。
只是一场梦。
快点醒来,醒来……醒来便好了……
*
然后,不知道过去多久,上天好像回应了她的祈祷。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
陈珊睁开眼睛。
前排,父亲松开了母亲,母亲也不再反抗父亲。促成这幅画面的原因是——父亲的左胸插着一把尖刀。
仔细看,那是用来削水果的水果刀。是母亲为了这次郊游准备的。
父亲瞪着眼睛,错愕地看向母亲。母亲的手握着刀柄。
父亲发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声音,母亲红着眼,看父亲,将那把刀拔出来,高举、再次刺入父亲的胸膛。
像要把长久以来的痛苦、怨恨、折磨,都还给父亲,像要把心里的怒火都发泄殆尽。一下、两下、三下,母亲像被魔鬼附体,疯狂地刺向父亲。母亲刺了好多好多下……直到父亲再也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溅到陈珊脸上。
噢,血,是血。
噢,是父亲的血。
*
据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会自我调节,进行解离。很多遭遇厄运或得知意外消息的人,往往第一反应不是大哭大叫,而是发懵。这正是因为大脑发出信号,拒绝这一切。
后来,陈珊认为,那时候她应该也是那样。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默默盯着母亲的动作,等母亲终于停下来时,她才看着倒在方向盘上、血肉模糊的父亲,嘴里低低地呢喃:
“爸爸……”
母亲听见了陈珊的呢喃,转过脸,说:
“……”
记不得母亲说什么了。
能想起来的,只有母亲麻木的脸,和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
再之后,母亲和陈珊一起下车。
河岸下吹来冰冷的凉风,陈珊打了个冷噤。她突然感到害怕。害怕有人看见她们。
向四周张望,还好,茂盛的芦苇挡住她和母亲、挡住这辆小小的面包车、挡住一切。
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只有风的声音。
母亲长长地吸气,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
母亲开始行动。
母亲让陈珊闪到一边,开始处理现场。
母亲绕到面包车后方,打开后备厢。里面竟放了两个行李箱。这让陈珊疑惑,但已没空去想原因。
只见母亲把行李箱打开,箱子内都是衣物,母亲拿出两套干净的衣服,放在车顶。
行李箱腾出了一些空间,母亲又把后座的那些沾了血的杂物、零食、水果、行凶用的刀……都塞进了行李箱里。
面包车停下的位置,离河有十来米,母亲拖着行李箱去河边。把那些杂物都扔进河里,又拖着空箱子返回,再用箱子装别的东西。
来回了好几趟,母亲把车里所有的物品都扔进河,最后连行李箱也扔了。
渐渐,天色暗下来……
只剩下父亲还没有处理。
夕阳中,母亲拉开驾驶座的门,凝视着倒在方向盘上的父亲。
母亲拉扯父亲的尸体。
似乎还很柔软,被母亲一拉,尸体从驾驶座上摔下来。母亲架起父亲的胳膊,把父亲从车内拖出。可她的力气却明显不够,拖了小半米,就又停下来,重重喘气。
芦苇丛中,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陈珊,早已呆若木鸡。
然后她听见母亲喊:
“珊珊,过来!帮我!”
*
有没有帮母亲?也不记得了。
记忆的下一个画面,是扑通的落水声。
父亲的尸体像一块石头,落入河中,溅起阵阵水花。
陈珊和母亲站在河边,两人的衣服上都是血,她们看着黑色的河水,把父亲一点一点吞噬。
呼呼——河岸边还在刮风。
母亲和陈珊返回,从面包车车顶上,拿下预留的干净衣服。她们把身上的血衣换掉,也扔进河里。
做完这些,乌云飘到她们头顶,空中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
母亲牵起陈珊的手,沿着来时那条土路,沿着路上留下的车辙印,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