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的悲剧_九介先生【完结】(3)

  在陈珊十岁时,母亲受不了父亲的施暴,将父亲杀死了……

  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在老家十允市引起轰动。但对调查案件的警方来说,更引起轰动的,是同在犯罪现场的陈珊。

  因为她全程目击。

  她目击了母亲的行凶过程,目击母亲如何将父亲,一点点,一下下,一刀刀,杀死……

  也正是那些恐怖的、可怕的、无法忘却的记忆,这些年间,像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像来自地狱的死神,一直在大声地、疯狂地、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她……

  第2章 :记忆

  陈珊的记忆——

  记忆中的第一个画面,是母亲身上的伤痕,深深的,浅浅的。一道接一道,青的、紫的,像一张网,缠绕在母亲身上。

  第二个画面,是母亲在化妆,每次出门,母亲要画很浓的妆,盖住脸上的淤青,即便是在最热的夏天,母亲也会穿长袖长裤……

  接着,是各种各样母亲被打的情形,秋天,冬天,春天……时间不停变换,地点都是同一个——家里。

  卧室、厨房、客厅、卫生间,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母亲被打的画面。

  暴力像梅雨季的毒蘑菇,一直在滋长。在陈珊十岁时的初夏,生长到极致——

  *

  初夏晚上,天气凉爽,陈珊早早睡下。不料,凌晨,她被女人的尖叫声惊醒。

  十岁的她从床上坐起来。客厅阳台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她当然一下子就分辨出,那是母亲在尖叫。

  陈珊冲出去房间,来到阳台。月亮高挂在天上,银色的月光洒下来,照在阳台栏杆上,照在栏杆前的父亲和母亲身上。

  夜风呼呼地吹,母亲被父亲掐住脖子,母亲背朝着月光,双手紧抓着栏杆。

  父亲正用力把母亲往楼下推。

  陈珊一家住在八楼,这里是八楼的阳台。如果父亲把母亲推下去,母亲必死无疑。

  “爸爸!”陈珊大叫,“不要!不要推!不要打妈妈!”

  父亲转过脸来,父亲背对月光,看不清父亲的脸。

  只能听到父亲粗鲁的声音:“你怎么起来了,滚回去睡觉!”

  “不!别!别回去!珊珊,救我!来救妈妈!”母亲喊。

  “你个疯婆子,闭嘴!”

  父亲用另一只手给了母亲一巴掌。

  母亲又尖叫了两声,高亢的声音像石子划过玻璃。

  母亲竭力向着空中,伸出一只手,向着陈珊的方向抓挠着:

  “珊珊!珊珊!珊珊!救我!救我!救……”

  母亲没再喊出后面的话,因为父亲用手把母亲的嘴捂住了,母亲的脸上只剩下痛苦和狰狞。

  呼呼的夜风,似乎刮得更厉害。

  陈珊不知如何是好。她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得救妈妈!

  她转身,跑回屋内,寻找能用的东西,她急切地寻找,寻找……最终被她拿起的,是用来装水的老式暖水瓶。

  带着暖水瓶,她冲回双亲身边,她紧咬牙,对着像熊、像山、像魔鬼一样的父亲,她高举起暖水瓶,她想砸晕父亲……

  然而——咚——暖水瓶落地了。

  父亲几乎只是轻轻一挥手,就将陈珊推开。他顺势踹陈珊一脚。陈珊的屁股和暖水瓶一起落地,接着是后背、胳膊,疼痛袭来,陈珊吓哭了……

  *

  记忆到这里,出现空白。能想起来的,是几天后的事。

  天气晴朗的周末,父亲开着面包车,带她和母亲一起外出野餐。

  陈珊觉得是野餐,因为母亲准备了好多零食,还带了水果。

  母亲坐副驾驶,陈珊和水果零食一起,待在后排。

  面包车沿着滨江路往前开,过了很久,在一处河岸边停下。

  透过车窗,陈珊向外看。车子开进没有水泥的土路,路两边都是芦苇,像要往天上长,比面包车还高。微风吹过,所有的芦苇往一个方向倾斜。

  云被风吹得缓缓流动,更远处的天空,浮着几只风筝。

  很少这样外出,陈珊被风景吸引,她不知道父母是何时争吵起来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父亲已经在前排殴打母亲。

  父亲穿短袖衫,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他掐母亲的脖子,扇母亲巴掌。

  母亲发出嘶哑的叫声,母亲反抗,母亲掐父亲的胳膊、咬父亲的手、用脚踢父亲。

  反抗自然是无用。

  很快,母亲头发散了,眼睛青了,嘴角出血了。

  “爸爸!不要打妈妈,爸爸!”陈珊在后排哭喊。

  淡淡的血腥味,父亲的怒骂,母亲的惨叫,飘在车厢内,包裹陈珊,逼着她向后退,向后缩。

  她用手捂着耳朵,紧闭眼睛。祈祷这是在做梦。

  只是一场梦。

  快点醒来,醒来……醒来便好了……

  *

  然后,不知道过去多久,上天好像回应了她的祈祷。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

  陈珊睁开眼睛。

  前排,父亲松开了母亲,母亲也不再反抗父亲。促成这幅画面的原因是——父亲的左胸插着一把尖刀。

  仔细看,那是用来削水果的水果刀。是母亲为了这次郊游准备的。

  父亲瞪着眼睛,错愕地看向母亲。母亲的手握着刀柄。

  父亲发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声音,母亲红着眼,看父亲,将那把刀拔出来,高举、再次刺入父亲的胸膛。

  像要把长久以来的痛苦、怨恨、折磨,都还给父亲,像要把心里的怒火都发泄殆尽。一下、两下、三下,母亲像被魔鬼附体,疯狂地刺向父亲。母亲刺了好多好多下……直到父亲再也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溅到陈珊脸上。

  噢,血,是血。

  噢,是父亲的血。

  *

  据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会自我调节,进行解离。很多遭遇厄运或得知意外消息的人,往往第一反应不是大哭大叫,而是发懵。这正是因为大脑发出信号,拒绝这一切。

  后来,陈珊认为,那时候她应该也是那样。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默默盯着母亲的动作,等母亲终于停下来时,她才看着倒在方向盘上、血肉模糊的父亲,嘴里低低地呢喃:

  “爸爸……”

  母亲听见了陈珊的呢喃,转过脸,说:

  “……”

  记不得母亲说什么了。

  能想起来的,只有母亲麻木的脸,和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

  *

  再之后,母亲和陈珊一起下车。

  河岸下吹来冰冷的凉风,陈珊打了个冷噤。她突然感到害怕。害怕有人看见她们。

  向四周张望,还好,茂盛的芦苇挡住她和母亲、挡住这辆小小的面包车、挡住一切。

  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只有风的声音。

  母亲长长地吸气,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

  母亲开始行动。

  母亲让陈珊闪到一边,开始处理现场。

  母亲绕到面包车后方,打开后备厢。里面竟放了两个行李箱。这让陈珊疑惑,但已没空去想原因。

  只见母亲把行李箱打开,箱子内都是衣物,母亲拿出两套干净的衣服,放在车顶。

  行李箱腾出了一些空间,母亲又把后座的那些沾了血的杂物、零食、水果、行凶用的刀……都塞进了行李箱里。

  面包车停下的位置,离河有十来米,母亲拖着行李箱去河边。把那些杂物都扔进河里,又拖着空箱子返回,再用箱子装别的东西。

  来回了好几趟,母亲把车里所有的物品都扔进河,最后连行李箱也扔了。

  渐渐,天色暗下来……

  只剩下父亲还没有处理。

  夕阳中,母亲拉开驾驶座的门,凝视着倒在方向盘上的父亲。

  母亲拉扯父亲的尸体。

  似乎还很柔软,被母亲一拉,尸体从驾驶座上摔下来。母亲架起父亲的胳膊,把父亲从车内拖出。可她的力气却明显不够,拖了小半米,就又停下来,重重喘气。

  芦苇丛中,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陈珊,早已呆若木鸡。

  然后她听见母亲喊:

  “珊珊,过来!帮我!”

  *

  有没有帮母亲?也不记得了。

  记忆的下一个画面,是扑通的落水声。

  父亲的尸体像一块石头,落入河中,溅起阵阵水花。

  陈珊和母亲站在河边,两人的衣服上都是血,她们看着黑色的河水,把父亲一点一点吞噬。

  呼呼——河岸边还在刮风。

  母亲和陈珊返回,从面包车车顶上,拿下预留的干净衣服。她们把身上的血衣换掉,也扔进河里。

  做完这些,乌云飘到她们头顶,空中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

  母亲牵起陈珊的手,沿着来时那条土路,沿着路上留下的车辙印,跑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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