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珊没站稳,摔了一跤,帆布袋摔在地上,袋子里的铅笔、美工刀,滑出来…… 孙远航扑过来,压在陈珊身上,掐住她的脖子:
“怎么样!被掐脖子的滋味,很爽吧!”
像要把前一天受到的屈辱还给陈珊,孙远航的手狠狠地使劲……陈珊开始咳嗽,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她的手下意识地乱抓,向前伸,她摸到地上的美工刀,她把刀握紧,推开,反手对着身上的男孩一扎……
孙远航嚎了一声,陈珊又找到了机会……有了武器的她像是脱缰的野兽……两人又缠斗了一阵,等到她回过神来时,终于,变成是她把孙远航压在身下。
这次,孙远航的手握住了他自己的脖子,因为他的喉咙,被陈珊手上的美工刀划开……血气涌上头,陈珊又对着他的腹部捅……
好一阵,理智才恢复。
孙远航不动弹了。
陈珊吓坏了。
她扔下美工刀,捡起帆布包,往楼下跑。
她不知道该去哪,但还是回想起来,要去绘画班,她跑向绘画班,路上,她找了间公厕,拐进去。谢天谢地,她出门时穿的是黑色上衣和短裤,这是沾了血也不明显的颜色。衣服上的血也不多,她用水简单搓了搓,再把手上的血都洗掉……然后她一口气,跑到绘画班去。因为她太着急,她甚至去得比平时还早一点。
老师见她来这么早,很惊讶,和她打招呼:“珊珊,今天这么早?”
“嗯。”她应一声,装作镇定,坐到角落,属于她的位置上。她打开帆布袋,这才发现……没有削笔的工具,因为,那工具,那凶器,那把美工刀,被留在案发现场了。
“老师,我忘带美工刀了。”陈珊只好像老师求助,但内心已绝望,“能帮我借一把吗?”
老师当然答没问题,转身去隔壁教室,帮陈珊借了一把。
“今天画照片写生。女性头像。”老师说,“你找好照片了吗?”
陈珊点头。
上节课,老师就交代,这节课要带照片来。她不知道带谁,老师还建议她可以拿妈妈的照片……妈妈的照片自然是没有的,陈珊带了刘超的照片。
陈珊开始画素描,开始描绘刘超的脸。铅笔在纸上摩擦,陈珊盯着刘超的照片……突然感到恐惧。
她意识到,或许再过不久,她的超姨,就会来逮捕她。
她想,为什么超姨偏偏是警察呢?
她觉得,谁都可以逮捕她,谁都能逮捕她,但不要是超姨……不能是她的超姨……
*
下课后,夜里九点过。陈珊又去了烂尾楼。
天黑得可怕,她忍着恐惧,走上楼,她想,无论如何,得把凶器拿回来,或者,得处理尸体才行,
能拖多久是多久,超姨越晚知道越好……
她到了八楼。
没了。
孙远航的尸体消失了。
美工刀消失了,装猫尸的书包消失了……
淡淡的月光斜射进楼,只有一滩红彤彤的血,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
周一,去学校,陈珊听到意外消息。
孙远航的尸体在水中,在江边被人发现。
为什么在江里?
是谁挪动了尸体?
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之后,她终于见到刘超,她得知,警方竟然弄错了案发地点,警方认为,孙远航是七点左右在江边被杀害,因为有人目击到穿校服的女学生……
而那时,她正在绘画班画素描。
她意识到,她有了不在场证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超姨不能逮捕她了。太好了。
喜悦替代了恐惧和困惑。
她和刘超辩解,她拿出不在场证明,她冷静应对,她坚持自己毫不知情……
她逃过制裁。
但是,她还是想过无数次,到底是谁转移了尸体……她想,难道是孙远航还有别的仇人吗?或者,她那天其实没把孙远航杀死,是孙远航后来跑到了江边,落水了?那猫尸和凶器呢……
这些年间,午夜梦回,噩梦缠绕上她的时候,她都会想这些。
答案始终是模糊的,茫然的,直到……
机场杂物间里,刘超说:“珊珊,你是知道姚俊驰的尸体,也被扔进河里,才开始怀疑的吧?”
“……”
陈珊不语。
“姚俊驰的尸体被沉入水中,这种处理尸体的手法,和当年孙远航的情况一样。甚至,也和另一个人的情景一样,是吧?”
是的,陈珊闭了闭眼。
也和另一个人一样。
和父亲一样,和父亲的尸体一样。
“是谁?谁会这么做?我想,你不可能想不到是谁。”刘超说。
是的。她当然能想到。
她终于想到了。
是母亲。
可能是母亲。
同样的事,发生一次,是巧合,发生两次,就是必然。
上次的孙远航不是巧合,这次的姚俊驰也不是巧合。
当她看到警方发布的警情通报——姚俊驰的尸体在河中被发现……
在知道姚俊驰的尸体被扔进河里后,她就明白了。或许,刘超一直以来猜得真没错。母亲可能是回来看过自己,当年孙远航的尸体是母亲处理的。甚至,说不定,母亲其实一直就躲在某个地方,远远地看自己……所以母亲才能又一次,帮自己处理尸体……
可是,她又怀疑,又不确定。因为这太离奇……
同时,她也困惑,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不来与自己相见?为什么就不肯见自己一面?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她不能逃走,无论如何,也不能逃走。她得回来,得来自首,如果母亲真的就在自己身边,不能让警察知道……
这才是她没有坐上飞机的原因。
她要担下这份罪,她要保护母亲。
*
“珊珊,都到这个时候,你坦白吧。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你母亲?她到底,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真的没有。”陈珊拼命摇头,鼻腔涌出热流,她哽咽着坦白, “超姨,是的,你都猜对了。你什么都猜对了。当年,是我杀了孙远航……但是,我真的没有见过我妈……你该知道的,我是多么渴望,多么想见她……对了,这些天,我还偷偷地,去了那片荒地、那座桥,好几次……可我就是没见过她……超姨,你相信我,我真的没见过她……”
陈珊反复重复着这些话。
突然,她感觉眼眶中,有什么东西滑落了。
泪珠。
揉杂着对母亲的思念和渴望、不解和怨恨的泪珠。
这十几年来,一直忍赖着的泪珠。
母亲离开前,曾告诫过她不要哭,于是她从不哭泣,无论是十岁时被警察问话,还是十四岁时被怀疑,还是无数次的想自杀,无数次地想落泪的时候,她都能忍住眼泪……
现在,似乎是疲惫了、厌倦了、无力了。
她仍由眼泪落下来。
见她哭,刘超像是不忍再责怪。刘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安慰:“哭吧,想哭的时候,就该哭的……好好哭一场……”
“超姨,我是真没见过她……”陈珊还在说。
“我知道,我相信你没见过她。”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就不肯见我呢?她就这么讨厌我吗?”陈珊呢喃。
“她当然是爱你,因为爱你,才离开你,才不能见你。”
“就算她真爱我,她也自私!她这样一直潜逃下去,有什么意义?”陈珊擦擦眼泪,努力平复心情,“我宁愿她回来,宁愿她去坐牢,去服刑,至少这样,我能见到她……”
“可问题就在这,珊珊,她不能让你见,她……”
刘超说到这,显得很纠结,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刘超俯身,轻轻拉起陈珊的手,看着陈珊,轻声说:“珊珊,我还要再告诉你一件事,可能会吓到你,你坐好,你听好。”
陈珊仰起脸,等刘超开口。
刘超说:“珊珊,你还记不记得,乔思蕊的女儿,姚雪和你说过什么?”
陈珊疑惑,为何刘超问这个?
但她照做,回忆……她只能想起姚雪的那句话:
——珊珊阿姨,我们把爸爸擦掉吧……
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下定决心要帮乔思蕊。
但是,擦掉……
“珊珊,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杀孙远航的时候,你再仔细地想想,你有没有,用美工刀捅他?”
陈珊回忆……
杀死孙远航的时候,因为愤怒,她除了割孙远航的喉咙,她当然有捅孙远航,带着愤怒,她拿着美工刀,刺、再刺、用力地捅……她仿佛看到那一幕……
刘超继续引导:“珊珊,你再想想,你十岁那年,那个夏天,那个河岸,那辆面包车里,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