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
*
陈珊闭上眼,她看到的,还是在那栋烂尾楼里。
夕阳中,她正拿着美工刀,孙远航倒在地上,她却还是觉得不解恨,她用美工刀,捅向孙远航,可美工刀几乎造成不了什么伤害,美工刀上沾了血,她的手发麻,发颤,她甚至想,如果有更锋利的刀就好了……
突然,世界变了……
斗转星移,周遭的景物发生变换。她缩小了,缩小了几岁……
她在一辆车里,面包车,后排,狭小的车厢,车内皮革的臭味,前排的父亲,母亲……
夕阳照进车内,父亲正掐着母亲的脖子,父亲把母亲按在车窗玻璃上,母亲连连尖叫,哭喊……
一切都变了,但只有一样东西没变。
她手上,还握着一把刀。
再仔细一看,竟不是美工刀了,而是水果刀,尖锐的,发亮的,锋利的水果刀。
正是她想要的那把!
她看见自己的手举起了水果刀,朝向父亲庞大的身躯……
噢,不,她想,不要,不要……
可她的身体仿佛不听使唤了,因为这个世界,这幅景象,不是她能控制的,因为这不是脑海中想象的世界,不是记忆里的世界,而是过去真实存在过的世界,是没有被她的大脑修正过的,真正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她举起了手,举起了水果刀,她刺向了父亲!刺向父亲的右下腹!
“啊——”父亲尖叫一声。
父亲的身体向后一仰,手上终于松开母亲。
但她却还没有松手,她一个劲儿地,继续地,用那把尖刀,用恨、用怒、用保护母亲的渴望,用全身的力气,用绝望,用不受控制的身体,继续地、不断地、刺向父亲……
“啊——”她又听到尖叫,这次是母亲的尖叫。
还有什么东西溅到她脸上,火热的,滚烫的。
噢,是血。当然是血。
噢,是父亲的血。
*
顿时,陈珊吓得睁开眼睛。
她全身发抖,不受控制,喉咙发渴,呼吸不畅,她想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但手上的手铐又限制了她的动作……
为什么,为什么脑海里会有这种画面?她问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种画面……
她听到刘超说:
“珊珊,你母亲不能见你,必须逃走,必须离开你的原因,是因为……当年,在那个河岸,在那辆面包车里,杀死你父亲陈弘文的人……不是你母亲王淑芬,而是你……陈珊。”
第31章 : 复苏
记忆复苏了,真正的记忆——
先是夏夜。暴力滋长的夏夜。当陈珊半夜被母亲的喊声惊醒,当她看到父亲把母亲往楼下推,当她拿着暖水壶,冲向父亲,却被父亲抬脚一踹,跌在地上……
她只恨自己不能更高,更大,更强壮……
只恨自己不能更有力气,只恨自己不能像父亲推着母亲那样,把父亲推下楼去……
是那个时候起了杀心吗?
或许,那也不是杀心,只是无法解释的愤怒和痛苦……
接着是河岸边,面包车内,当父亲的血溅到母亲脸上,在母亲脸上形成密密麻麻的小点,母亲麻木了,惊呆了,绝望了,看向她说的那句话,一直想不起来的那句话,是母亲在说:
“天,珊珊,你都做了什么……”
然后是与母亲在江边,母亲拉着她,要跳桥自尽时。她反拉住母亲,对母亲祈求:“妈妈,你已经杀了爸爸,不要再杀了我……”
母亲露出惊恐的、震惊的眼神,在一辆大货车经过时,母亲紧搂住她,对她说的话,当时没有听清的话,被货车噪声掩盖住的话,那是母亲在说:
“噢,珊珊,不哭,不哭,是的,是的,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你这样记得就好,是我杀了他!”
是的,那个时候,陈珊已经因为恐惧,因为害怕,大脑解离,抗拒真相,记忆混乱……
母亲发现了这一点。
空白的记忆,都补全了……
陈珊全部想起来了……
*
机场杂物间,陈珊彻底崩溃。她弓着背,把头抵在桌面上。
原来,一切的源头,一切的悲剧,都是她自己,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像掉入了无底的深渊,无尽的黑洞,无边的血海,她想起母亲曾经的恋人,那个拒绝帮助母亲的男人,那个男人对她说过:
“陈珊,你如果是来追究过去的事,如果你想要怪谁,那你只能怪你自己……”
是的,只能怪自己。他没说错。
母亲不愿让人知道,是陈珊杀人。母亲也不能告诉陈珊,是陈珊杀人……
母亲怎么能对陈珊说:珊珊,其实,是你杀了你爸爸……珊珊,是你,是你毁了我们的家……
母亲说不出口,才决定离开。是这个原因,母亲才决定要离开……
母亲不愿让陈珊想起真相,所以母亲封存这个真相……母亲要保护陈珊,所以母亲逃亡……母亲要守护陈珊的心灵,所以承担这份罪……母亲要让所有人认为,这个案子,就是妻子杀夫,是王淑芬杀死了陈弘文……
“噢,妈妈……妈妈……妈妈……”
陈珊哭喊着,她的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只有母亲模糊的身影。想不起来的、没有面目的、模糊不清的身影……
*
夜,更黑,更深,更重,更黏稠。
杂物间的小窗外,有飞机斜着飞过,机身两侧闪着红光,像试图要割开夜空,不知究竟是要起飞,还是要降落。
刘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凌晨一点。
她站起来,给周建拨电话,想问周建走到哪儿了。
嘟嘟嘟——听筒中传来忙音,周建没接。
“超姨。”这时,陈珊终于抬起头,她哭够了,平静了一些,她好奇,“超姨,你……你是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陈珊问的是母亲杀害父亲的真相。
时隔十七年,刘超是怎么发现的?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说?
刘超坐回来,看着她,解释:“我不是知道,我只是怀疑……因为你父亲身上的伤口……他的伤口,在身体右侧……”
当年陈弘文的尸体,身中数刀,都在右腹部,和右腰一带……
“如果是你爸爸坐驾驶座,你妈妈坐副驾驶……”刘超伸手比划,为陈珊模拟现场,“你妈妈举着刀,要刺下去……”
刘超右手握拳,做出假装举刀的动作:“这样刺下去的话……”
刘超右手向下刺——
“你说过,你母亲和父亲在打架,他们在打架,是面朝对方……我也问过你外婆,她说,你妈妈不是左撇子,那么,我肯定,如果是她杀人,肯定是用右手……那么,你父亲受伤的部位,应该是在身体左侧才对……所以,我开始想,怎么样的情况?伤口才会在右侧?”
刘超说着转了转身体,假装正坐在面包车后排:“只有可能,是坐在后座上……使用刀的人,在面包车后座上,这样,捅过去的时候,伤口会在右侧……而坐后座上的人……”
“是我。”陈珊苦笑着,接话了。
“对。”刘超说,“而且,我也读过一点心理学,我知道,人的记忆并不可靠,况且,是那么小的你,遇到那种事,说不定,是你的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忘了这一切……”
“你当年怎么不说?怎么不怀疑我?”
“因为……”刘超顿了顿,“我只是推测,我并没有把握。这只是我想象中的场景,但实际上,争斗发生的时候,什么情况都有可能……比如,说不定,你母亲举刀的时候,你父亲刚好侧过身子呢?或者是别的什么情况呢?我不敢贸然说出口,再说,万一是真的,真是这样,你才那么小,你要怎么面对……我认为,最好的情况,是你能自己想起来……”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陈珊明白了。怪不得每次见面,刘超都要问当年的事,这些年,刘超反复问陈珊当年的事,不是因为对陈珊有怀疑,而是希望陈珊能想起来……
“还有,就是我出于女人的直觉了。”刘超继续说,“我想,对一个母亲来说,骨肉分离的苦,肯定大过坐牢的苦。可是,你母亲却选择了前者,我觉得,这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的,是什么让她选择了和你分离?我想来想去,只剩那一个答案……在看到那封信时,我更确定,因为那封信的内容,表面看着是在控诉你外婆,实际上,字里行间,都是她在承认罪行……她甚至还嘱咐你外婆,让你外婆别在你面前提起她……我相信,她是怕你想起真相,她是真的在安置你,是在保护你,不是抛弃你……”
“……”
陈珊听着这些,忍不住,又流泪。
今夜,她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泪。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向刘超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