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现在没有任何退路，但我也终于自由了。妈妈，我做了三十多年的乖女儿，现在我要叛逆一次。我要逃跑，我要为自己而活。我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珊珊只能由你和爸爸照顾了。妈妈，你一定要照顾好珊珊。这是你欠我的！
我不是个好母亲，等珊珊长大了，别告诉她我的存在，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你就和她说我早就死了吧！
看得出，王淑芬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情非常激动，愤怒。
刘超问黄冬香：“阿婆，这个，怎么不早拿出来？”
“对不起。”黄冬香说，“因为，当年，我没第一时间看到它。是你们来过之后，告诉我们淑芬杀了人之后……第二天我打扫卫生，才无意中在地上，挨着柜子的角落里找到的……可能是被风吹过去的……但是我想，这上面都是她的撒气话……没写什么线索，没写她要去哪……我就觉得，没必要拿出来……”
刘超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发现新情况：“阿婆，其实，你早就知道陈弘文会打王淑芬？”
“是……我知道。对不起，当年也没和你说清楚。”黄冬香落泪，“其实淑芬和我说过这件事的……但我觉得，只是夫妻间的小摩擦，我做梦也想不到，后来会变成那样啊……”
“超姨，你到底想说什么？”杂物间里，陈珊听不明白，“我妈走前留了一封信，控诉我外婆，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母亲不是抛弃你。如果真抛弃你，她不用带你去你外婆家，更不用留下这样的信，她大可以直接把你扔在什么地方，那才是真正的抛弃……她分明是有目的，有计划的，在安置你。”
“可这种’安置’，不还是抛弃吗？她是把我扔给外婆，自己跑了啊！她是为了逃命，把我扔下了呀！”
“她真扔下你了？你确定她真扔下你了？”刘超再次重申这一点，“她难道没有……回来看过你，或是跟你联络过吗？”
“看过我？老天爷，她不是都留下那种信，说她不会回来了吗！我从没见过她！我连她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了！”陈珊彻底发怒，“超姨，我说过无数次了，如果她真联络过我，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这些年间，刘超一直怀疑，母亲可能会回来，可能会和陈珊联络。陈珊也希望如此，她也希望母亲能回来，可是母亲没有。母亲完全没有。
母亲从未出现过。
“超姨，你是警察，你应该最讲证据，我妈没回来过！你没证据，不能胡说！”
“有！我有证据！”刘超像是也被激怒，“珊珊，我有你妈妈回来找你的证据！我有她出现过的证据！”
“……”
“就在十三年前，在你十四岁那年！珊珊，就在你杀死孙远航的时候……珊珊，你母亲出现过！是她那个时候，帮你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又一次，陈珊被刘超“击中”。
第29章 : 归来
十三年前，夏天——
空气中凝结着暑气。
十允市第一中学外，街尾的行道树上，褐色小虫爬过树顶的青叶。
三十七岁的王淑芬戴着帽子，躲在树下，凝望着学校大门。还没到放学时间，大门紧闭。
这是王淑芬冒险回到十允市的第十天。
距离丈夫陈弘文死，已经过去四年，警方应该早不追查了。她这样想，才冒险回来一趟。
原因——她太渴望见陈珊，太渴望知道陈珊过得好不好。
这时的她，早整了容，买了假身份证，改头换面，完全是另一个人。但她当然不敢联系任何人，这是身为逃犯的恐惧在作祟。
为了不留痕迹，她开一辆二手面包车回来，全程走国道。到十允市后，她在第一中学旁边，找了个小招待所住。然后，几乎每天，都这样，远远地，偷偷地看着陈珊。
但人总是贪心的，今天，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想、格外想，想和女儿说一句话，或是打个招呼，她想听听女儿的声音。
她的计划是，等陈珊放学，等陈珊出来，她上前去，假装向陈珊问路，近距离看看陈珊……
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她等着，终于，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她期待地盯着……
不料，视线无意一瞥，她竟然看到，学校门口，狭窄的街道上，路边，驶来一辆警车。
警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黑夹克，戴黑裤子，绑朴素的马尾，极简单的打扮。
王淑芬逃了几年，看女人的气质，她判断出，女人肯定是警察，是便衣。
警车又开走，女人走向学校门口，过一会儿，十四岁的陈珊从校门口出来，直奔向女人。
陈珊明显认识女人，和女人说着话，沿着人行道走远……
王淑芬惊呆，看来，警察还没有放弃，还在调查，他们还和陈珊有接触……
她立刻改变计划，她离开树下……
*
又在第一中学附近待了十来天，王淑芬想到新办法。
她注意到，第一中学，清洁打扫的人员是外包的。每天早上，都有几个清洁工大姐，穿工作制服，走进学校，到晚上又出来。
王淑芬给了点钱，买通一个清洁工大姐，大姐给了她一身行头。在某个周五，带她进了学校。
那一天，对王淑芬来说，真是特别的一天。
借着做“清洁”这个幌子，她终于接近陈珊，终于能近距离看看陈珊。
陈珊长高好多，也变漂亮了，像个小大人了……
可这也是让她难过的一天，因为，她注意到，陈珊过的并不开心。
一整天，陈珊一个人，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交流，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
为何会这样？
答案在傍晚时出现。
*
傍晚，放学，陈珊没回家，去操场跑步了。
王淑芬拿着扫帚，正想走过去，和陈珊搭个话，突然，一个矮个子男孩，朝陈珊冲过来，大喊：
“陈珊！”
男孩手里拿着一叠冲印的照片。
男孩到陈珊跟前，两人似乎吵了几句，男孩一扬手，手里的照片散落一地。
“是……是我又怎样！是我的干的！你能怎么样？”
男孩叫得很大声，操场上还有很多人，都被吸引，凑过去，捡地上的照片看。
王淑芬也捡了一张照片，看到照片上似乎就是男孩，不过是背影，看不太清脸。
照片上的男孩，在一条小巷中，手握一只小猫，男孩捏着小猫的腿，小猫倒悬着，浑身是血。
像是在虐猫。
接着，男孩和陈珊又吵了几句。男孩说：
“我告诉你陈珊，我还会继续的，我会把这附近，那些该死的猫都杀掉！你这么爱给它们收尸是吧，那你去收吧，我们比比谁快呀！”
“我要杀了你！”
陈珊朝男孩扑过去，和男孩扭打，很快，惊动附近散步的老师，两个男老师跑过来，分开他们。
其中一个男老师疏散人群：“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男老师又看见王淑芬，对她说：
“那个，扫地的阿姨，麻烦你，把地上的照片捡一捡……”
她连忙应声，捡照片。然后又听到陈珊不断对男孩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那正是陈珊在操场上，扬言要杀孙远航的那一天。
*
到底发生什么？
王淑芬不知道，也不明白，但陈珊那么激动，她无法不理，无法不担心。
于是，第二天，周六，她开着面包车，跟踪陈珊。
她把车停在陈珊外婆家的巷子口，盯着。
一整天，陈珊都在家待着。下午6点，陈珊出门了。
陈珊穿着一身黑，黑短袖黑短裤，背着黑色帆布袋，走出巷子……已经对陈珊的生活“很熟悉”的王淑芬知道，陈珊是要去上绘画班。
但没走多远，陈珊停住，停在路口。
路口，昨天的那个男孩，背着书包，站着，他也穿短袖衫，但校服系在腰间，是藏青色的运动校服外套。他像是特地在那里等陈珊，他和陈珊说了几句话……
然后，两人竟然一起，往和绘画班相反的方向去了。
王淑芬开车跟上。
*
十允市临江，滨河路一带，一栋烂尾楼，在夕阳中立着。楼下是围墙，围着废弃的铁门。
男孩在前，陈珊在后。男孩推开铁门，陈珊跟上，两人一起走进去。
隔着马路，王淑芬将面包车往路边靠，在驾驶座上偷看。她想到昨天操场上的一幕，直觉不妙，她赶紧停车，打算下车。可偏偏这时……
砰砰砰——有个穿交警制服的男人来敲车窗：“女士，这不能停车，要停车，停到对面停车场去。”
“是是是。”对方的警服足够有威慑力，王淑芬连忙又发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