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珊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回去,否则,思蕊肯定会再次受伤……
不行,绝对不行!
她四处扫视,发现路边有一块石头,她想也不想,捡起来,对着姚俊驰的后脑勺,像她十岁时拿着暖水壶冲向父亲时一样,她高举着石头,冲过去……
“他毫无防备,我砸下去,他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杂物间里,陈珊继续说,“我太愤怒,又多砸了几下,回过神来时,发现他死了,我不敢多看,吓坏了,只想着,要怎么解决,心一急,发现周围也没人,头脑发热,我就把他……扔进了河里……”
陈珊说完,观察刘超的反应。
或许是因为一切符合刘超的推理,刘超意外平静。
“是你一个人,把姚俊驰扔进河里了?”刘超抛出新问题。
这个问题直指关键。
陈珊直直身体。尽量让自己不表现出异样,答:“是。”
“那是几点钟?你什么时候把他扔进河里的?”
“我……”陈珊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没看时间。”
“扔进河里之后呢?”
“当然是逃走了。我赶快回家了。当然,也没遇到吴欢……小欢,她是帮我做了伪证……”
“我知道她在帮你。”刘超说,“你回家的时候呢?有看时间吗?几点钟回家的?”
陈珊仔细回忆,然后说出一个差不多的时间:“11点。”
“你今天为什么不上飞机,不逃跑?”
“怎么,我主动来自首,你还不满意吗?”陈珊呛声。
“不,我不是不满意。”刘超说,“珊珊,我是怀疑,你还在对我说谎。”
“我没说谎!我都告诉你了!”
“不,你没有。”刘超还是说,“你抹掉了某个重要的东西……你隐瞒了某件重要的事……珊珊,你其实……没有把姚俊驰扔进河里,对不对?”
“……”
陈珊不说话。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姚俊驰落水的时间,与你杀害他的时间,中间有40分钟时间差。按照你的说法,不应该存在这40分钟时间差……”
根据“目击者”流浪汉的说法,他听到的是——9点20分,姚俊驰与陈珊争执,陈珊大喊为什么,但扑通的落水声、姚俊驰手腕上停止的时间,却都是在10点。
如果按照陈珊的叙述,完全对不上。
陈珊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奇怪,警方怎么会知道姚俊驰的落水时间?
她很想问,但又担心说多错多,于是只好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是我杀了他!我就是凶手,你抓我就是了!”
“不是,你没杀他,你那天晚上,只是把他砸晕了。他的死因是溺亡,他是因为被扔进河里,才死的……”
“对呀,是我把他扔进去的呀!”
“不是,不是你!”刘超用力拍桌子,“我知道不是你!”
陈珊愣住,恐惧、担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直觉,刘超可能知道了……
总是这样,刘超什么都知道,身为刑警,刘超太聪明……
“你刚才故意骗我,你根本不知道姚俊驰的落水时间……甚至,你也不知道他怎么落水的,是不是?”
陈珊出了一身汗。
她在心里祈求,不要被刘超猜到,她的秘密,宁愿被当成杀人犯,也要守住的秘密,不要被刘超猜到,千万不要被刘超猜到……
她咬咬牙,最后一次挣扎:“超姨,我……我真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凶手,凶手就是我。不可能有别人。”
“有别人。你有帮手。”
陈珊浑身发颤。
“是你的帮手,帮住你,帮你把姚俊驰扔进了水中。你想要保护这个人……所以,你明明没有杀姚俊驰,你也不申辩。反而,你把所有罪都揽到你头上,今天,你不上飞机,你宁愿被我抓住,宁愿扛下这个罪……都是因为你要保护你的帮手……”
“……”
陈珊红了眼睛。
但她还是坚持说:“超姨,我听不懂你的话……”
刘超长叹一口气,轻声问她:“珊珊,是你母亲,对不对?你的帮手……你要保护的人,是你潜逃了十七年的母亲——王淑芬……是她,帮你杀了姚俊驰。”
陈珊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
第28章 : 信件
陈珊挤出苦笑,强迫自己冷静:
“超姨,你在胡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呢?我妈怎么可能帮我杀人?她在我十岁时,就把我抛弃了啊,我,我从来没见过她……”
“不,她没抛弃你……她肯定没有抛弃你……珊珊,我曾经见过你外婆,在你上大学的时候,在你外公生病住院那年……”
刘超说起一件往事……
七年前——
春天,十允市。春风吹过第一人民医院。
临近中午,住院部走廊。刘超穿着便服,提着一袋水果,走到某间病房。
六人间,多人病房,靠窗的床位上,躺着陈珊的外公王光华。王光华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手上插着吊瓶针。
陈珊的外婆黄冬香,坐在床边守着。见刘超来,黄冬香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刘超把水果给黄冬香,小声问:“王大爷怎么样了?”
黄冬香叹一口气,看一眼床上的王光华,“警官,还是出去说吧……”
刘超跟着黄冬香到走廊。
“医生说,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黄冬香说。
“和珊珊说了吗?”
“说了。她这两天在考试,说考完试,马上回来。”
“节哀。”
刘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的是现金。
刘超给黄冬香:“阿婆,一点心意,你拿着。”
黄冬香连忙摆手:“别别别,真不要……这些年,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拿着!”刘超还是塞到黄冬香手上。
黄冬香拗不过,接受了,连连道谢:“刘警官,真谢谢你,真的……”
刘超笑笑。又问黄冬香吃过饭没,提议一起吃午饭。
两人走向医院饭堂,经过走廊拐角,黄冬香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还好刘超眼疾手快,扶住她。
“阿婆?没事吧?”刘超问。
“没事,没事。可能是……这两天照顾珊珊外公,有点累。”
“阿婆,您要保重。王大爷如果真走了,珊珊就您一个亲人。”
“是啊,珊珊只有我了。”黄冬香呢喃,随即,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拉住刘超,“那个……刘警官,如果有天……我也突然生病,或是不在了,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你能帮我,看着珊珊一点吗?你也不用管她,就……时不时去看看她就行……她没有别的家人了……虽然她喜欢和你顶嘴,但一直以来,她都把你当成亲人。她小时候,你每次说要来看她,她都很高兴的,提前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就盯着楼下等你……”
“我知道。”刘超说,“我会常去看她。”
事实上,陈珊去草容市上大学后,刘超就向单位提出调职申请,只是还没批复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不然,万一以后真没机会讲……”黄冬香说,“刘警官,其实,淑芬……淑芬她当年,她逃走的时候,她……她留下过一封信……”
*
吃过午饭,刘超跟着黄冬香回家。
黄冬香在里屋翻找一阵,找出一本厚书,在书页中,夹着约两个手掌大小的纸条。
褪色发黄的纸页上,是陈珊的母亲——王淑芬写下的文字,密密麻麻:
妈妈:
我走了。原谅我没有和你们说一声就走了。原谅我不孝,原谅我这样把珊珊扔给你们。
因为我杀了人。我杀了弘文。
妈妈,你还记得,以前我回家来,和你说我想和弘文离婚的事吗?你劝我忍耐,劝我为了孩子忍耐……我听你的话,我忍住了。即便弘文快把我打死了,我也忍住了……
可是妈妈,我现在,此时此刻,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真后悔,真后悔过去那样忍耐,我应该早一点下决心,离开弘文!如果我不是那么软弱,能早一点离开弘文,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
妈妈,我杀了弘文!几天前,我在河滩边,我把弘文杀死了!弘文说,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我才知道他竟然在外面赌钱。他还说要带我和珊珊逃跑躲债,也不管三七二十,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带着我和珊珊就要跑……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也不肯告诉我……妈妈,我实在无法忍受了,这样痛苦的婚姻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被这样的男人束缚住?为什么我要跟着他过这种生活?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家穷吗?就因为我是女人吗?就因为女人必须得结婚吗?就因为女人不能离婚吗?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懂,不明白,所以我用刀把弘文杀死了!我狠狠地捅死了他!我还把他扔进了河里!妈妈,珊珊没有爸爸了,我的家散了。我的婚姻以这种方式破裂,这都是你让我忍受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