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思蕊等在门前的绿化带边，盯着挨个走出的上班族，终于，见到她熟悉的身影。
“珊珊！”乔思蕊大叫一声。
正低着头走出门的陈珊停下脚步，抬头，愣住，错愕。
“珊珊，我已经冷静了。”乔思蕊上前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谈谈，好吗？”
话虽如此，没人的地方，却并不好找。下班时间，附近到处都是人。于是，最后，她们一起到了陈珊的公寓。
进屋，房子里窗帘拉着，黑乎乎的。
陈珊不去拉窗帘，也不开灯，而是直接问：
“说吧，有什么想和我谈的？”
“我去见过你的那位阿姨了……就是刘超警官。”乔思蕊说，“我知道了……她就是你以前和我说过的，一直照顾你的阿姨……”
乔思蕊坦诚相告，从刘超那里得知的一切……
“珊珊，刘警官说得对吗？”乔思蕊说完后问，“你接近俊驰，不是因为你想杀俊驰，而是想从俊驰那里……知道为什么？”
房间里太黑了，陈珊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乔思蕊看不清。
不过，陈珊承认了：
“是，我是很想知道。”
“俊驰他……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漫长的沉默。
乔思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说……呵……”再开口时，陈珊冷笑一声，“他说，没有为什么，想打就打，看不爽就打……”
“……”
“真可笑，竟然能轻飘飘地说这种话……真是个人渣。”陈珊还在冷笑，不，那其实是苦笑，“和我爸一样，是人渣……”
原来是这样，乔思蕊想。
刘超没猜错。陈珊是因为被激怒了。
这是能将陈珊激怒的答案……
陈珊真的是在怒火中，一时冲动，才杀了人，陈珊是激情犯罪，而不是蓄意杀人……
但乔思蕊已没法再去责怪什么。
乔思蕊轻声说：“珊珊，你……你不该冲动的……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该冲动的，你爸妈的事，也早就过去了，你该从里面走出来……”
陈珊低下头：“我知道，思蕊，可是，我不行，至少那一刻，我不行。因为他……他竟然还说……”
陈珊话说一半，住嘴了，像意识到说错话。
乔思蕊感觉陈珊有隐瞒，她向前，靠近陈珊：“他还说了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陈珊把脸扭向一边。
眼睛已适应黑暗，乔思蕊能看见陈珊的侧脸，看见陈珊空洞的，哀伤的，寂寞的眼睛。
“珊珊，告诉我，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陈珊仍然犹豫，但终于转过脸来，却仍不回答，而是发问，“思蕊，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孩子……”
乔思蕊颤栗。
“你不是怀孕了吗？孩子呢？是不是……没了？怎么没的？”
乔思蕊下意识往后退。
顿时，不用陈珊再说什么，乔思蕊已明白，完全明白了。
“噢，天，珊珊……”
“是姚俊驰打没的，对吧？”陈珊说，“姚俊驰跟我说，他几天前，打了你，你流产了……”
“……”
乔思蕊捂住嘴，眼眶发热，泪水涌出。
两个星期前，某天——
接近凌晨，姚俊驰回到家，在玄关换鞋。
乔思蕊听到动静，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她靠近姚俊驰，闻到一身酒气。
“老公，你又喝酒了？”
姚俊驰白她一眼：“应酬哪有不喝酒的。”
姚俊驰换完鞋，走向卫生间。
乔思蕊跟过去，问：“下次如果这么晚回来，能不能先给我发个微信？”
“你可以先睡觉，别等我。”姚俊驰冷冷地说，他站在洗手池前，拿起牙刷和牙膏杯。
“不是，我是觉得，偶尔，你该陪陪小雪的……”
姚俊驰不答，开始刷牙。
“最近是怎么回事呢，怎么会有这么多应酬，你都跟谁在应酬，是赵勋吗？”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姚俊驰转过脸来。
仅仅说这么两句，他已没耐心。
“我是关心……”
啪——话音还没落，姚俊驰一巴掌甩过来。
“就是你总是这么多事，我才一直是个小经理，一直升不上去。”姚俊驰说，“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做事，巴结领导……回来还要受你的气？”
看来他是又要发疯，乔思蕊想。
她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该不该出来迎接他。
但是已经晚了。
就像身上有个开关，姚俊驰一旦发疯，就不会停下来。
接着又是两巴掌，落下来……
很快，乔思蕊被逼到卫生间角落。
姚俊驰一边用脚踹她，一边骂：“老子升不上去，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姚俊驰在她身上发着酒疯。
乔思蕊蜷缩着地上，像她一贯那样，忍耐着，不敢叫出声，因为她不能让女儿听到，她不想让女儿听到……
不过，突然，她感到腹部一阵疼，双腿之间一股热流涌出，接着，她感觉睡裤被这股热流染湿了……
红色的血迹，染红双腿之间的布料，蔓延开，像碎裂的大理石……
但姚俊驰却没停下，甚至，他看到这渗出的一片血红，一点都不惊讶……
他仍然拳打脚踢……
于是，乔思蕊失去了这个孩子，这个来不及去医院打掉的孩子，先一步，死在孩子父亲的拳脚下……
“俊驰说，他其实知道你怀了孩子。”漆黑的房间里，陈珊继续说，“他知道你怀孕，但是，想打你的时候，他还是动手了。你被他打流产……”
“……”
“所以，我怎么能不冲动呢？”陈珊像在问乔思蕊，又像在问她自己，“那一刻，我听到他说这些，我是真想杀了他，我想他去死！我想他碎尸万段，我想他下地狱……他转身走的时候，我实在气不过，我只恨我手上没有一把刀，于是，我捡起地上的石头，趁他不注意，我对着他的后脑勺……我就……”
“……”
“然后他惨叫了一声，就倒地上了，等我回过神来，我也吓了一跳，可我并没有把他……我不知道他怎么会……”
陈珊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而乔思蕊也没怎么听清，因为她已被愧疚淹没，被惊讶淹没、被悔恨、悲伤……被种种无法形容的复杂心情淹没。
乔思蕊几乎站不稳，只好向下蹲，蹲在地上，哭着说：“天哪，珊珊……我、我根本不值得啊！我不值得这样被你帮助……”
乔思蕊的情绪又一次失控，她哽咽着，难过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陈珊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缓缓走向乔思蕊。
陈珊蹲下，把手搭在乔思蕊的胳膊上，轻声说：
“不，思蕊。其实……你才是帮助我的人。”
乔思蕊抬起脸，黑暗中，能看见陈珊在微笑，苦涩的、悲伤的、但又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思蕊，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别人都当我是怪物，我从来没想过，我能交到朋友。初中的时候，我想死，没死成。到高中的时候，我遇到你，我才觉得庆幸，还好……还好我那时候没死，我才能遇到你……思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姚俊驰算什么呢……我根本不在乎的，你和他在不在一起，我不在乎的……我只在乎你啊……对了，还有那天，那天你也拯救了我。我们在超市相遇的那天……原本，我是准备自杀的，又是你抢走了我手里的刀……”
陈珊把一切如实相告……
“是你拯救了我。思蕊。是你一直在拯救我，帮助我……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去见阎王了！”
“珊珊……”
乔思蕊听完，再也无法克制，她直接跪在地上，紧紧抱住陈珊，紧紧抱住这份友情。
陈珊也回抱乔思蕊。
黑暗中，两人跪着，抱着，扶持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她们像两尊雕像，紧紧浇筑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乔思蕊终于想起——她来找陈珊的目的。
她松开陈珊，在随身的提包里翻找、摸索，她找出一张银行卡，一把塞给陈珊：
“珊珊，你把这个拿着，这里面有六十万，我把所有的定期都取出来了，加上我和俊驰这些年攒的，都在里面！密码是我的生日……珊珊……警方现在应该还没证据，你快拿着这些钱……逃走吧！就像你妈妈当年那样……你逃走吧！有多远，逃到多远去！”
第25章 : 追逐
12月31日，周六——
下午，刘超和周建又去白果路。
这次，他们来到了东边的荒地，流浪汉说的位置，挨着荒地的那座桥。
长度大约三四百米，只能容纳两辆车通过，实在是座小桥。